第66章 第四十三个问题
三十分钟。
这几个字一落地,旁听席“嗡”的一声炸开了。记者们的笔尖刷刷地动——懂不懂法医无所谓,“证据脱管半小时”这种标题,谁都看得懂。
审判长敲了法槌。
沈之航律师掐着点儿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审判长,检材流转记录出现无法解释的时间矛盾,意味着该检材在长达三十分钟里,脱离了监管视线。辩护人申请:对心血检材,以及由它衍生的碳氧血红蛋白检验意见,依法予以排除。”
“同时,”他瞥了眼公诉席,“鉴于本案关键物证的收集程序存在瑕疵,辩护人提请法庭对全案物证的取证规范性,予以重点审查。”
一石二鸟。排除一份检材是小,往全案物证上泼脏水才是大。
公诉席上,林之遥站了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对这个时间矛盾,不回避。”她说,“这是客观存在的记录瑕疵。”
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公诉人自己认了?
“但是,”林之遥翻开卷宗,“刑事诉讼法和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物证收集程序有瑕疵的,能够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可以采用。”
“公诉人当庭作三点说明。”
“第一,经查,是经办民警郭某在现场连续干了九个钟头之后补签交接记录,笔误把四时十分写成了四时四十分。郭某已经出具情况说明,人就在庭外候着,法庭需要,随传随到。”
“第二,市局物证室出入口的监控保存完好。凌晨四时零六分到四时十二分的录像显示:郭某四时零八分进物证室,四时十分完成检材交接,全程六分钟,检材封装完整,封条无损。录像已经刻盘随案移送,申请当庭播放。”
“第三.......”
林之遥停了一下,看向鉴定人席。
“第三点,请鉴定人说明。”
温则鸣接过话头。
“本案检材提取的时候,按操作规程做了平行留样。”他说,“同批提取的心血分装两管。一管送检,一管原封留在市局物证室低温库,封条完好,从来没启封过。”
“另外,尸检时还提取了玻璃体液和深部肌肉组织留样。玻璃体液受腐败和污染的干扰远小于心血,是国际公认的补充检材。”
“鉴定人当庭提请:由法庭指定任何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留存的平行检材和玻璃体液,重新做碳氧血红蛋白检验。”
“检材还在。封条还在。”他看向辩护席,“这一环断没断,不用辩论。”
“再验一次就知道了。”
法庭上安静了两秒。
沈之航还想挣扎:“审判长,辩护人认为,平行检材跟送检检材是不是同源,本身也需要”
“同批提取,现场分装,同一个封条编号体系,分装过程有现场录像。”温则鸣平平静静接过话,“录像在卷七第三十九页对应的光盘里,时长四分二十秒。辩护人可以申请当庭播放,逐帧看。”
“另外,DNA同一性认定可以跟碳氧血红蛋白复检一块儿做。两管血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实验室半天就能给答案。”
沈之航张了张嘴,后半句咽了回去。
旁听席上,郑海峰坐在第三排,胳膊抱在胸前,鼻孔朝天。那副表情,用苏晓棠的话说,叫“与有荣焉式嚣张”。
他扭过头,压着嗓门跟旁边的苏晓棠嘀咕:“看见没,就这个录像,当时在物证室,是我拿手机帮着补拍的机位。”
“郑队,”苏晓棠眼睛都没眨一下,“您拍那段因为手抖,最后用的是崔工架子上的那台。”
“……你这人,一点不会聊天。”
书记员是个入职三年的姑娘,记录的手都快跟不上了。她后来跟同事复盘这场庭审,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人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留平行样,留玻璃体液,物证室录像刻盘随案移送。哪一样是开庭前一晚补得出来的?全是案发当晚、在谁也不知道将来会被谁质疑的时候,一步一步做进去的。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来“应付”质证。
她想起自己记录过的那些庭审。多少鉴定人被问到检材问题,当场翻卷宗翻得哗哗响,脑门冒汗。多少人一句“当时条件有限”,就把一份证据说塌了。
而这个看着比她还小两岁的年轻人,从头到尾,语速都没变过。
人家哪是记性好。
人家是从提刀那天起,就把三年后的法庭算进去了。
这他妈才叫办案!
审判长跟两位审判员低声合议之后,宣布:准许重新鉴定申请,指定省司法鉴定中心实施。关于检材流转瑕疵的补正材料,当庭播放录像,传证人郭某到庭说明。
录像放完,小郭红着脸把情况说清楚了,法庭恢复质证。
邵铭远又问了七个问题。骨龄推断的误差区间,牙科比对的样本来源,DNA亲缘排除的位点数量,助燃剂检验的空白对照.......
七个问题,问在七个方向上,全是能在教科书里单开一章的刁钻角度。
其中最险的一问,问在死者身份上。
“温鉴定人,死者身份认定的第一比中,来源是死者暂住处提取的牙刷。”邵铭远慢慢地问,“牙刷是日用品,可以转手,可以共用。你怎么排除那把牙刷上的生物检材,压根就不属于王有才?”
“两条路,独立走通。”温则鸣答,“第一,牙刷比中之后,我们没停手,对死者做了亲缘鉴定。采了他女儿的血样,做亲子关系判定,结论支持。这一步在卷四第二十二页。”
“第二,尸骨上那个腰椎陈旧性手术内固定物,型号、批号经生产企业核实,跟王有才七年前在原籍县医院的手术记录完全对得上。病历复印件和厂家函证,在卷四第五十到五十七页。”
“牙刷可以是别人的。”他说,“可打进腰椎里的钢钉,和血脉里的基因,做不了假的。”
邵铭远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个勾。
温则鸣答了七次。每一次,都拿卷内页码收尾:“详见卷三第六十一页。”“检验记录在卷五第一百一十四页,附原始谱图。”
问到第八个,邵铭远合上了面前的白纸。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做了个法庭上极少见的动作——朝鉴定人席,微微颔首。
“审判长,”老人说,“专家辅助人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一天的庭审记录,后来被市检察院拿去做了公诉人培训的教学案例。案例标题很朴素,《证据链对抗性质证实录》。
给新人讲这个案例的时候,讲师开头永远是同一句:
“注意看,被质证的一方,全程没说过一个‘应该’‘大概’‘可能’。”
“每一个回答,都落在卷宗的一个页码上。”
“这不叫口才。这叫把功课做到了对手放弃的程度。”
休庭时,林之遥收拾卷宗,飞快看了温则鸣一眼。
四目相对,她没说话,只把那份新做的质证预案在桌上顿了顿,翻开封面给他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质证预案(贰),共两百一十二问。
今天用掉的,连那条时间倒挂算在内
一共四十三个。
(https://www.lewenn.com/lw68680/4764775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