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八百万的命
审讯从当晚开始。
刘鸿飞的策略很清晰,一夜之间就亮明了:认焚尸,认骗保,死咬不认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套,"老王有腰伤,那天在仓库搬货,自己摔的,磕在铁架子上,我过去人已经不行了。"
"我是起了坏心。我想,人反正没了,不如……我对不起他,我给他家属赔钱。但杀人,我没有。"
这套说辞很毒。焚尸和保险诈骗,跟故意杀人,量刑天差地别。而火,烧掉了太多东西。
"他赌的就是死无对证。"韩东升在玻璃后面咬牙,"现场是他的仓库,没有第三人,火又把一切烧了——"
"没烧干净。"温则鸣拿起三份材料,"我进去。"
进去之前的审讯部署会上,温则鸣把破局思路讲得很清楚。
"他的'病死说',要害不在'说',在'火'。他笃定火烧掉了一切,我们拿不出'他动手'的直接证据。"
"所以我们不跟他辩'有没有动手'。"
"我们把三样火烧不掉的东西,按顺序摆给他。"
"第一样,伤的形态学。证明'摔的'不成立。"
"第二样,工具。证明打击物在他的地盘。"
"第三样,时间。证明案发时刻,他的谎言跟物证互斥。"
"三样摆完,他的'病死说'就成了孤零零一句嘴话,四面漏风。"
"到那时候,不用我们攻。"温则鸣合上材料,"他自己会从里头走出来。"
"说话的人可以撒谎。"
"可他撒的每一个谎,都得住在证据的房子里。房子塌了,谎没地方站。"
审讯室里,温则鸣在刘鸿飞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你说他自己摔的,后脑磕在铁架子上。"
"是。"
"第一份材料。"温则鸣推过去,"颅骨损伤的法医学分析。你说的'磕在铁架子上',是宽大平面的减速性损伤,颅骨骨折应该呈线状散射,对冲部位有相应改变。"
"而他的伤,是集中着力点的加速性打击伤。打击面直径不超过五厘米,弧形。"
"人自己摔,摔不出这种伤。这种伤只有一个来源——一件弧形棱边的钝器,抡起来,砸下去。"
刘鸿飞的眼皮跳了一下:"铁架子上有弧形的横梁——"
"第二份。"温则鸣不跟他纠缠,"你仓库里那套工具,我们逐件做了检验。撬棍,第三根,弧形端。"
"清洗过,很仔细。可金属表面的微观沟槽里,检出人体组织残留,DNA分型:王有才。"
"撬棍的弧度、棱边宽度,跟颅骨骨折的形态,吻合。"
刘鸿飞不说话了。
"第三份,时间。"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摆上,"你说他傍晚搬货摔的。他的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显示,死亡发生在末次进餐后一小时以内。仓库外卖记录:那天你们的晚饭,晚上八点四十送达,两份,你签收的。"
"晚上九点多,天黑透了。你的仓库九点以后没有任何搬货记录,监控显示卷帘门六点就落了。"
"深更半夜,货不搬了,门关着,两个人刚吃完饭——"温则鸣看着他,"他'搬货摔的'?"
"刘鸿飞,你安排他吃了最后一顿饭。"
"吃完,你从他背后,抡起了那根撬棍。"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静。
刘鸿飞低着头,络腮胡遮着表情,肩膀慢慢塌了下去。"那双新皮鞋,四十四码。"温则鸣咬着牙说,"他穿四十二!"
"你跟他同吃同住一个多月。他给你看女儿的照片,把你当恩人。而你,连问一句他穿多大鞋,都嫌多余。"
"你量了他的身高,称了他的体重,算了他的骨架——"
温则鸣站起身,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字砸下来:
"刘鸿飞,从头到尾,你就没把他当人。"
"你把他当成了一具八百万的、尺寸合适的耗材。"
那天深夜,刘鸿飞全部交代。姚曼作为共犯,同日被批准逮捕。
姚曼那边的口供,是被她丈夫的口供撬开的。
两口子在不同的审讯室里,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的互相甩锅。
刘鸿飞说:投保是她的主意,她娘家有人干过保险。
姚曼说:找替身是他的主意,我只负责"配合演戏"。
刘鸿飞说:换牙刷那些事都是她操办的,"她心细"。
姚曼说:动手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他只说'解决了'"。
审讯员把两边的笔录穿插着念给对方听。念到第三个回合,姚曼冷笑出了声:
"他倒是会摘。"她说,"行,我说。"
"那份清单是我写的,不假。他亲手改过两处,你们大概也验出来了。清单最底下,原本还有一条,是他口述我记的。写完,他让我当他的面撕掉,回头烧了。"
"我当他的面撕了。"姚曼说,"没烧。"
"纸在我娘家,我妈遗像的相框夹层里。"
审讯员连夜派人起获。那半条纸展开,一行字,姚曼的笔迹:
"东西选好了,别处久,处久了下不去手。"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东西。
一个大活人,一个管他叫刘老板、给他看女儿照片的人,在这对夫妻的清单上,从头到尾,是一个"东西"。
有人问姚曼,明知这行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为什么还留着。
她想了想,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跟他过了十二年。一个对活人都下得去手的人,我不给自己留点东西——哪天'出意外'的,就该是我了。"
而另一间审讯室里,刘鸿飞也被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八百万落在姚曼名下,你就不怕她拿了钱不认人?
他当时嗤笑了一声:"她不敢。"
怎么个不敢法,他没细说。等那半条纸起获,专案组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两口子,是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过日子的。他捏着她的笔迹,她藏着他的口供。
韩东升看完卷,半天憋出一句:"这段婚姻里最实在的东西,就是互相防着。"
做完笔录,刘鸿飞在签字前,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那天晚上还跟我说……刘老板,等发了工资,我有大用……"
没人接他的话。
记录员把笔录纸推过去,只说了两个字:
"签字。"
签完字,刘鸿飞被带下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知道后面有人。
"那位温法医,"他冲着玻璃说,"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我这个局,改牙刷,挑体格,控火候,连保险的核保规则都算进去了。两年,我算了两年。"
"我就想知道,是从哪儿破的。"
玻璃后面,温则鸣看着他,没出去,只让民警带了一句话进去。
民警俯身,在刘鸿飞耳边说了。
刘鸿飞愣在原地,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被押着走了。
崔工好奇:"温老师,你让带的什么话?"
"八个字。"温则鸣收拾着材料。
"他只能穿四十二码。"
"他算尽了活人的规则。核保的、警察的、他老婆的。"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材料码齐,"唯独忘了,死人也有规则。"
"死人的规则,一条都不能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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