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开棺
开棺检验的手续,走了一个星期。
程序繁琐,每一步都有人提醒:“想清楚。挖开了要是什么都没有,家属那边、村里那边、上访的性质,全都不好收拾。”
袁承志把最后一份审批签了,就说了一句:“一个母亲要真相要了两个月。挖。”
审批过程中,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
“为这么一个人,开棺验尸?”有人在会上直接摊牌,“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受害人那家怎么想?咱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温则鸣开了口,声音不高:“我说两句。”
“第一,法医的台子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死因不明的人。这是这一行的地基,动了这个,什么都塌。”
“第二,如果他真是被人杀的——杀他的人不会只杀他一个。今天我们嫌他脏,不肯看他一眼,明天那只手伸向下一个人的时候,账要算在谁头上?”
“第三——”他顿了顿,“他母亲说得比我好。他活着的时候不清不楚,死,不能再不清不楚。”
“一个社会对死亡的态度,不该看死者的名声下菜碟。”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最后是袁承志一锤定音:“程序合法,理由充分。报。”
开棺那天,天阴着。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孤零零一座,没有碑,只立了块砖。
消息瞒不住,开棺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远远地站在坡下看。
议论声顺着风,一阵一阵飘上来。
“遭了报应还挖出来干啥……”
“听说是他妈闹的。这老婆子,儿子那样她还护……”
“嘘,小点声,人家老太太在那儿呢——”
冯玉梅就站在田埂上,离人群很远,离坟也不近。她听得见那些话。三年了,什么话她没听过。
她只是站着,看着儿子的坟被一锹一锹打开,腰杆挺得笔直。
村干部第三次过来劝:“婶子,回吧,这个场面……”
“我送他来的。”老太太说,眼睛没离开那座坟,“我得看着他走。”
“这一回,是去个能说理的地方。”冯玉梅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村干部劝她回避,她不走,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很乱。
棺木起出,转运,检验安排在市局法医中心。
土葬两个月,尸体已进入腐败进程,但保存状态比预想的好——下葬深,棺木密封尚可,春末的地温不高。
“能做。”陆法医围着检验台看了一圈,下了判断,“心脏的大血管和心肌,还能出东西。抓紧。”
腐败检验是这一行里最苦的活。
气味先不说,难在”变”——腐败会篡改一切:颜色变了,质地变了,很多生前的痕迹被吞掉,很多死后的假象又冒出来。做这种检验的法医,等于在一份被涂改过的答卷上,辨认原来的笔迹。
温则鸣和陆法医轮流主检,崔工打下手。防护服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没人提歇。
“取材要快,判断要慢。”陆法医一边操作一边教,“腐败尸体上,你看见的每一个’异常’,先问三遍:是生前的,是死后的,还是腐败自己长出来的。”
“三遍问不倒的,才许写进报告。”
崔工在旁边记录,记着记着忽然明白了:难怪陆老和温老师,一个愿意打下手,一个抢着接这种案子。
这种没人愿意碰的检验,恰恰是这一行手艺的顶。
检验做了两天。
第一天的结果,指向性很微妙。
冠状动脉:轻度粥样硬化,狭窄程度远不足以解释猝死。心肌:可见缺血性改变的痕迹,但没有大面积梗死灶。
“心脏是停了。”温则鸣汇报,“但它不该停。以他的血管条件,这个年纪,正常生活状态下猝死的概率极低。”
“那就是说——”
“医院的诊断没有错,也没有撒谎。”温则鸣说得很谨慎,“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呈现的就是心源性猝死的全部表现。急诊按流程处理,死亡证明按表现开具,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错的不是诊断。”
“是有什么东西,让一颗不该停的心脏,停了。”
第二天,毒化。
常规毒物筛查:全阴性。常见心脏毒性物质:阴性。农药、鼠药、常见药物过量:全部阴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下去。开棺开出一个”查无异常”,是所有人最怕的结果。
“再等等。”温则鸣盯着检验单,“还有扩展筛查没回来。”
深夜,扩展筛查的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理化的同事打来电话,声音很怪:
“温工,有个东西……说不好。”
“检出一种代谢产物,含量极微。数据库里比中了一个大类——某类可影响心脏电活动的物质代谢后的残留。但是,原型物质完全检不到,代谢产物本身也降解得厉害。”
“能确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确证不了。上法庭,这个数据连’检出’两个字都写不硬。”
“它只能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死前,身体里进过一种不该在的东西。而那种东西,被设计成会自己消失。”
温则鸣握着电话,站在深夜的实验室走廊里,后颈那种熟悉的凉意,第二次爬了上来。
第一次,是案三那张旧剪报。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实验室,把那份”确证不了”的数据调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要求理化把全部原始数据、图谱、每一步前处理记录完整归档——“哪怕现在用不上,十年后技术进步了,这份检材数据还能重新说话。”
第二,把死者死前七十二小时的全部饮食、用药、接触物,列成清单,逐项排查,堵死”意外摄入”的每一条路。
第三,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下一行字:
“它被设计成会消失——设计它的人,知道我们会来找。”
一个在下毒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法医会怎么找的凶手。
温则鸣合上笔记,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坐了很久。
(https://www.lewenn.com/lw68680/4764777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