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香椿上市的日子
案子的死结,还是那个: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门禁空白,监控覆盖不到,尸体冷冻——所有常规的钟都停了。专案会上,白板中央写着一个刺眼的区间:四月至今,跨度接近三个月,甚至更长。
“三个月的区间,等于没有区间。”韩东升揉着太阳穴,“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三个月,神仙也排不动。”
“而且不光是排不动。”小方补充坏消息,“恒鲜倒闭后人员四散,四十多个前员工,分布在六个省。三个月的区间,等于要把四十多个人的三个月全查一遍。”
“上头给的期限呢?”
“催了两回了。韩东升揉着脸,“局领导原话:这案子迟早要收网,收网的证据链,卡在死亡时间上。老葛这条命案钉不死,将来把人抓回来,也只能按非法经营和伤害往下走——量刑差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到时候对方随便请个律师,一句'你们连人什么时候死的都说不清',命案这条腿当场就断。"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死亡时间,成了整个专案天平上,最重的那颗砝码。
“那就把钟一座一座修回来。”温则鸣走到白板前。
“第一座钟,在他胃里。”
胃内容物的检验单摊开:面条,鸡蛋,还有一种植物性成分——嫩芽状,经植物学鉴定:
香椿。
“香椿炒蛋,加一碗面。”温则鸣说,“香椿这个东西,露天的,本地上市就那么二十来天——三月中旬到四月初。过了清明,市面上基本见不着。”
“他死前四到六个小时,吃了一顿香椿。”
香椿这条线,还能往下挖。
“他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会自己买香椿炒蛋吗?”温则鸣问。
排查组顺着老葛的租住地往外走访,第二天就有了收获——园区后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刀削面馆。
老板娘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眼圈当场红了:“老葛啊!他咋了?”
“他常来?”
“十来年的老主顾了。”老板娘抹着围裙,“一年四季就吃一样,刀削面,多醋。就春天那几天不一样——香椿下来的时候,他会加个香椿炒蛋。”
“年年就吃这一回。我问过他,他说他闺女小时候,就馋这一口,那时候穷,一年也就舍得买一回香椿,爷俩分一盘。”
“闺女上大学走了,他就自己吃。吃的时候老低着头笑。”
问到最后一次,老板娘想了想,很确定:“四月头上。那天挺晚了,八点来钟,就剩他一桌。他吃完还跟我说,‘今天这香椿老了,明年得赶早’。”
“然后呢?”
“然后他说,园区那边机器有点动静,他得回去再瞅一眼。”老板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呗,他摆摆手,说’机器不等人’。”
“那是我最后一回见他。”
做记录的民警,把”四月头上、晚八点、香椿炒蛋、回园区看机器”四条,一笔一笔记下来。
死亡时间的人证,和胃里的物证,在一家面馆里,合上了。
走访的民警临走,老板娘追出来,往他们手里塞了两瓶水,又问了一句:“老葛他闺女……知道了吗?”
“知道了。”
老板娘抹了把脸:“那孩子要是回来,你们跟她说,来店里,香椿炒蛋,阿姨管她一辈子。”
“她爸吃了十几年,都记在账上呢——”老板娘说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摆摆手,“不对,没记账。他回回给现钱。”
“那老头,从不欠人东西。”
白板上那条三个月的线,唰地缩短了一大截:三月十五日,至四月十日。
“第二座钟,他女儿那儿。”
打款记录:三月五日,两千元,正常。四月五日,无。之后,无。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的人,四月五号没打。”温则鸣在白板上落笔,“死亡不晚于四月五日。”
有人举手:“他闺女不是发了微信,说这个月不用打钱吗?会不会是他看了微信,才没转的?”
“问得好,这一点必须钉死。”温则鸣点头,“那条微信至今是未读状态,后台数据可以调取固定。他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这个月,不要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区间再缩:三月十五日,至四月五日。
“第三座钟——”温则鸣拿起一只证物袋,“冰里那半张纸。”
那半张被冻在库房地面的纸,在实验室里控温化开,做了整整一天的文件恢复。
正面是一张手写的巡检记录,日期栏正好泡烂了,字迹无法辨认。
但纸的背面,印着字。
那是一张废物利用的纸——园区办公室打印过内部通知,作废了,老葛这样的老工人节省,裁了当巡检记录用。
背面通知的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三月二十八日。
这半张纸的恢复,实验室做了二十多个小时。
冻在冰层里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比湿纸巾还脆。文检室的余工带着两个徒弟,控温、控湿,用吸水纸一层层引流,红外和多光谱轮着上,才把背面那几行铅字显出来。
“字是显出来了。”余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先叹了口气,“小温,我干了三十年文检,头一回给一张废纸的背面做全套。”
“这张纸重要。”
“我知道重要。”余工说,“我是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想到自己随手裁的一张废纸,有一天会替自己说话。”
“通知三月二十八日印发。老葛拿它当记录纸,说明他见到这张纸,最早也是三月二十八日当天。”温则鸣把日期写上白板,“死亡,不早于三月二十八日。”
三条线合拢。
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五日。
八天。
从三个月,到八天。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
“等等,”角落里有人举手,是队里最较真的老刑警,“香椿这个……南方大棚的、冷冻的香椿,一年四季都有吧?这钟能走准吗?”
“问得对。”温则鸣点头,“所以做了形态鉴定:胃内的是新鲜嫩芽,细胞结构无冻融损伤,也没有大棚种植常见的徒长特征。是露天头茬。”
“另外,”他补了一句,“面馆的进货台账我们调了。老板娘的香椿,十几年都是同一个郊区菜农送的,露天的,每年就送那二十来天。”
老刑警把手放下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较真的人,服较真的人。
“还有一层保险。”温则鸣在白板上又补了一行,“胃内容物同时检出的面食成分,与面馆的刀削面工艺特征吻合。两样东西,互相咬死。”
“一顿饭,两把锁。”
韩东升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八天!八天老子能把全园区每个人的行踪抠出来!”
“还能再短。”
温则鸣转过身,说出了第四座钟的名字。
“电表。”
散会后,韩东升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温则鸣。
“胃、转账、废纸。”他掰着指头,“我干了二十年刑警,死亡时间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法医报个区间,我们拿着用。头一回见着有人把它当案子来破的。”
“它本来就是案子。”温则鸣说,“死亡时间不是一个数,是死者最后一天的行踪。把那一天还原出来,数自然就出来了。”
韩东升咂摸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这句,我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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