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迟到三年的长寿面
结案通报下来那天,王桂香又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回没有卧在碗里等。老太太提着保温桶,颤颤巍巍到了分局,说想请办案的同志吃一口。
门卫起先没让进,问清楚是谁,赶紧打电话上楼。等郑海峰下来,老太太已经在传达室坐下了,保温桶抱在怀里,怀里还揣着一沓东西。
那沓东西先递了出来。
十七张接待回执。三年里,她每跑一趟派出所、分局、信访办,都留着回执,按日期理得整整齐齐。
“这些,还给你们。”王桂香说,“以前我天天数它们。数一遍,就跟自己说,还没到头,再跑一趟。”
“现在到头了。”她把那沓纸推过去,“用不着了。”
郑海峰接过来。那沓纸不厚,也就小指头那么厚。
可他接的时候,手沉了一下。
“萍萍的事,办明白了。”她说,“这碗面,本来是给她留的。她吃不上了,你们替她吃。”
谁劝都不行。最后是郑海峰发了话,会议室里摆开,一人分了一小碗。
一屋子办过大案要案的刑警,捧着小半碗面,吃得鸦雀无声。
温则鸣那碗里,老太太特意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小温法医。”老太太在他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枚发黑的平安坠,物证已归还,她重新配了根红绳。
“人家都跟我说了。是你从骨头上,认出我们萍萍小时候摔的那条胳膊。”
“我谢谢你。”老太太抓着他的手,手心糙得像砂纸,“三年,就你们把我那句话当话——我闺女不会不要我。”
“现在全云州都知道了。”她一字一顿,腰板挺得笔直,“我闺女没跟人跑。我闺女是好孩子。”
温则鸣被那双手抓着,半天,说了一句:“阿姨,面很好吃。”
老太太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送老太太走的时候,郑海峰亲自送到大门口,帮她拦了辆出租,付了钱。
车开出去老远,这个审过悍匪、扛过枪的黑脸队长在门口站着没动。
“郑队?”身后有人喊。
“面咸了。”郑海峰头也不回,“齁得慌。”
那碗面,一点都不咸。
第二天,市局来人。
来的不是办事员,是袁承志本人,带着重案支队两个骨干,名义是”命案积案攻坚项目现场调研”。
汇报会开了两个小时。骨骼检验、尸源认定、字条鉴定、心理攻坚,一项一项过。袁承志全程不怎么说话,只在本子上记,红笔。
倒是他带来的两个骨干,越听脸色越精彩。
一个是重案队的技术尖子,姓崔,来之前放过话:“分局的案子,能有多精细。”
汇报到骨骼检验那一节,崔工听着听着,坐直了。听到”三个年龄指标互相校验”“舌骨骨折面新鲜度鉴别”,他悄悄侧头,问同来的同事:“这套流程,是省厅规范里的吗?”
“规范里没这么细。”
“那他跟谁学的?”
同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首页,指给他看。检验人那一栏后面,括号里注着四个字:
(辅助人员)
崔工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把自己带来准备”指导工作”的笔记本,悄悄合上了。
会后休息,他端着纸杯凑到温则鸣旁边,斟酌了半天开场白,最后问出来的是:“温……温老师,骨折面新鲜度那个鉴别,回头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课?”
苏晓棠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差点把水喷出来。
温老师。
三个月前,这位”温老师”还在抄物证室的登记本。
会开完,他没走,提出去技术室”随便看看”。
技术室里,温则鸣正在写案卷的检验部分。袁承志背着手,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
“骨龄那一段,”袁承志忽然开口,“耻骨联合之外,你还参考了什么?”
“肋软骨骨化程度,还有牙齿磨耗。”温则鸣抬头,“三个指标互相校,误差能压小。”
“三年以上的白骨,扼颈定死因,就靠一根舌骨,法庭上你怎么站住?”
“舌骨骨折形态学分析附了显微照片,另外做了骨折面的新鲜度鉴别,排除埋藏期外力和提取损伤。”温则鸣答得很稳,“意见书里,每一步都留了可以被质证的接口。”
袁承志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
温则鸣一个一个接住。
旁边的周正堂端着搪瓷缸,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翘。
问完了,袁承志合上本子,转向周正堂和闻讯赶来的顾建国,开门见山:
“周老,顾局。人才难得,我就不绕弯子了。”
“市局重案支队,最近串着几起硬案子,技术上缺一双这样的眼睛。我想借温则鸣同志,借调,三个月。”
技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建国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变了。周正堂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袁支队。”老头慢悠悠开口,“借调啊,可以。”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袁承志。
“但是有三个条件。”周正堂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人事关系留在我们分局。第二,借调期间,他的功,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一笔不能糊涂。第三——”
老头看着袁承志,一字一句:
“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到期还人。多一天,我拄着拐上市局要去。”
袁承志盯着这个倔老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出手:
“周老,成交。”
握手的时候,顾建国在旁边陪着笑,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借调,是意料之中的事,早晚而已。周老头这三个条件提得好啊——人事关系留分局,功劳记两头,到期归还。里子面子全占了。
唯一没绷住的是郑海峰。
袁承志一行人走了以后,黑脸队长在技术室里转了三圈,越想越不是滋味:“三个月……重案队的案子一个接一个,三个月能还回来?我看老袁那意思——”
“老郑。”周正堂打断他,慢悠悠续上茶水,“你抢来抢去,抢的是这三个月。”
“我不一样。”老头呷了口茶。
“我收的是徒弟。徒弟走多远,都是我徒弟。”
郑海峰噎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老爷子,还是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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