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骨头开口
骨骸的整体提取干了整整一天。
一副人骨,二百多块,连同包裹的腐化织物、周围的土样,编号、拍照、装箱,运回分局的时候,天又黑了。
骨骼清理又是一夜。
泥要一点点刷掉,不能泡,不能猛冲,伤了骨面,痕迹就没了。苏晓棠和李扬轮班打下手,刷到后半夜,两个人的手指头都泡皱了。
“二百零六块,”苏晓棠一边对着解剖学图谱清点,一边小声念叨,“缺了几块指骨、两块跗骨……在土里筛过两遍了,就是没有。”
“三年了,小骨头顺着水土跑,正常。”温则鸣把最后一块椎骨归位,“能齐成这样,她已经很给我们省事了。”
“你说话怎么跟她认识似的。”
温则鸣没接话。
在他眼里,台子上这副骨架不是标本。是一个一米六的、三十岁上下的、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的人。
只是暂时,还不知道名字。
苏晓棠看看他,又看看台子上的骨架,忽然觉得解剖室的灯,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解剖室的不锈钢台上,铺开了一副接近完整的骨架。
周正堂围着台子转了一圈,把老花镜推上去,忽然说:“小温,今天你讲,我听。”
温则鸣抬头。
“骨头的活儿,是法医的看家本事,也是最不掺假的本事。”老头搬了把凳子坐下,“软组织没了,仪器帮不上大忙,全凭一双眼一双手。你讲,讲错了我再讲。”
这是要当堂考校。
苏晓棠抱着记录板,紧张得比温则鸣还厉害。
温则鸣戴好手套,从骨盆开始。
“骨盆,耻骨下角大于九十度,坐骨大切迹宽,耻骨联合面形态——女性。”
“颅骨,眉弓不显,乳突小,符合女性特征,与骨盆判断一致。”
他拿起耻骨,对着灯,看联合面的纹理。
“耻骨联合面沟嵴系统大部消失,联合面开始致密平坦,边缘出现结节——年龄段,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股骨最大长度四十二点五厘米。”他报出测量数,心算了一下,“推算身高,一米六零,上下浮动三厘米。”
“慢着。”周正堂抬手,“单用股骨?”
“还有胫骨和肱骨的回归方程,三组数据分别算的,结果收敛在一米五九到一米六一。”温则鸣把测量记录递过去,“取一米六零。”
老头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又把纸推回来:“继续。”
苏晓棠在旁边记录,笔下飞快,心里直嘀咕:周主任这架势,哪是考徒弟,分明是在挑接班人。
每一个数报出来,老头脸上不动,捏着老花镜腿的手指头,却一下一下,轻轻在敲。
那是他听到满意答案时的小动作。全技术室,只有苏晓棠发现了这个秘密。
周正堂不动声色:“死亡时间。”
“骨骼脱脂程度、土层深度、包裹物腐化状态综合看,埋藏两年半到四年。结合工地三年前平整场地——三年多,比较可信。”
“死因。”
温则鸣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颅骨捧起来,一寸一寸看过,完好。再检查肋骨、四肢骨——
指尖抚过舌骨的时候,他停住了。
舌骨已经和其他小骨分离,单独躺在托盘里,是提取时从颈部对应土层里筛出来的。左侧大角,一条陈旧的骨折线,断端没有任何愈合迹象。
生前伤。而且是死前那一刻的伤。
温则鸣把舌骨放到周正堂面前。
解剖室里静了几秒。
“又是它。”苏晓棠的声音都变了。浴室杀妻案那根裂了的舌骨,她到现在还记得。
“扼颈。”周正堂拿放大镜看了很久,缓缓点头,“她是被人掐死的。掐死之后,裹起来,埋了。”
“还没完。”温则鸣说。
他闭了闭眼。
【微痕透视,试用第一次。】
视野里,眼前的骨骼像被一层一层剥开,那些藏在骨质深处、肉眼和普通X光都难以分辨的旧痕,一处一处亮了起来。
“左侧尺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骨痂形态看,是幼年时期的伤,十岁上下。”
“右侧第四、第五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期推断在死前一到两年。”
“上颌右侧第一前磨牙,做过烤瓷冠。左侧下颌第二磨牙,有充填治疗痕迹。”
温则鸣一条一条报,苏晓棠一条一条记,笔都快跟不上。
“停。”周正堂忽然叫停,指着尺骨那条,“幼年骨折,你从骨痂形态断的?拿去拍片。”
X光片半小时后出来,挂上观片灯。
尺骨中段,愈合完好的陈旧骨折线,骨痂重塑的程度,与”幼年受伤”的判断严丝合缝。肋骨那两处也一样,愈合期一到两年,分毫不差。
周正堂盯着片子看了很久很久。
肉眼隔着完整的骨面,把骨头里面的旧账翻得一清二楚——这已经不能用”眼毒”解释了。老头有一肚子问题,最后一个都没问。
干这行的都知道,有的人吃这碗饭,是老天爷追着喂。
问就俗了。
周正堂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有几条,他凑近了反复看才确认。有一两条,他得回头拿去拍片子才能验证。可他心里清楚,这些最后都会被验证是对的。
“行了。”老头最后站起来,摘了老花镜,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干了三十多年,颅骨性别看走眼过一回,年龄估差过两岁。”
“你这一套下来,我挑不出错。”
他把那份刚记完的骨骼检验记录拿过来,翻到首页,在”检验人”一栏,提笔写下”温则鸣”三个字,然后才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以往,都是反过来的。
“发协查。”周正堂把笔一搁,“女,二十八到三十五,身高一米六左右,幼年左臂骨折,死前一两年肋骨受过伤,牙做过烤瓷冠——”
“三年多以前,云州,或者周边,报过失踪的。”
“给我筛。”
散了工,温则鸣最后一个离开解剖室。
关灯前,他在骨架旁边站了一会儿。
“名字很快就能还给你。”他说,“再等两天。”
灯灭了。走廊尽头,周正堂不知站了多久,看着他锁门出来,没说话,只把手里那半袋没开封的桃酥塞给他,转身走了。
温则鸣捏着桃酥站在原地。
苏晓棠从旁边探出头,压着嗓子:“知足吧你。老爷子的桃酥,他亲闺女来了都只给抓两块。”
(https://www.lewenn.com/lw68680/4764780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