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中村的煤气味
温则鸣赶到巷口的时候,雨刚小下去一点。
郑海峰的电话是在路上打进来的,背景音全是雨点砸车顶的动静。
“跟你交个底。”黑脸队长的声音又急又哑,“早上那个,赵桂芝,七十二,独居。派出所报意外,煤烟。我当时在办移交,没顾上细看。”
“晚上这个,马长顺,六十八,独居。还是煤烟。”
“一条巷子。一天。俩。”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直觉这个东西,说出来不值钱。”郑海峰说,“但我宁可这回是我多心,也不想再从火化炉前面抢人了。你去,拿你的眼睛,给我看仔细了。”
“如果真是意外呢?”温则鸣问。
“那我请全所喝汽水。”郑海峰说,“我巴不得是意外。”
挂了电话,温则鸣把伞往下压了压,踩着积水进了巷子。
巷子两边的窗户陆陆续续亮着灯,全是被警车动静惊起来的。谁家的收音机没关,咿咿呀呀唱着戏,在雨声里飘。
西河巷不好走。
车只能停在巷口,往里全是一人多宽的过道,头顶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雨顺着房檐往下滴,滴在人后脖子上,冰凉。
温则鸣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苏晓棠跟在后面,勘查箱磕得墙皮直掉。
“就前面。”带路的片警老何回头喊,“41号,马长顺家。”
41号是间老平房,门口已经拉了警戒带,围了一圈打伞的街坊。屋里一股味儿——煤烟味,混着老房子的潮气,还有一点别的,干这行的人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死者马长顺,六十八,退休环卫工,独居。晚上八点多,邻居来送碗饺子,敲门没人应,从窗户里看见人歪在床上,报的警。
送饺子的是斜对门的孙大娘,这会儿还没走,披着雨衣蹲在屋檐底下,饺子碗搁在脚边,早就凉透了。
“老马这人,唉。”大娘抹着眼睛,“扫了一辈子大街,退休了闲不住,天天四点半起来,把咱这条巷子扫一遍,不要钱的。”
“他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老头嘴上说挺好挺好,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等儿子过年回来,爷俩喝一盅。”
大娘说不下去了,拿雨衣袖子捂着脸。
“酒都买好了,就搁他床底下。”
“跟早上那个赵老太,一个样。”老何蹲在门口抽烟,声音发闷,“屋里生着煤炉,下雨天门窗关得死死的,烟道又老,这不就……唉。一天俩,都是我辖区的,我这心里……”
温则鸣没接话,先看炉子。
蜂窝煤炉,炉膛里的煤已经烧透了,白灰。烟囱是那种老式铁皮管,从墙洞里伸出去,他用手电照了照接口,锈得厉害,确实漏。
再看人。
马长顺仰面躺在床上,穿着毛衣毛裤,被子盖到胸口,姿态很安详,像睡着了。
皮肤和尸斑透着那种标志性的颜色。樱桃红。一氧化碳中毒的经典征象,教科书第一页就写。
派出所的意见很统一:意外。连着阴雨,气压低,煤烟倒灌,老人睡着了没察觉。这种事城中村每年冬天都要出几起。
温则鸣戴上手套,蹲下去,凑近了看死者的脸。
看着看着,他不动了。
死者的口鼻周围,有一圈颜色更浅的区域。很淡,边界模糊,在樱桃红的底色上,像一块褪了色的印子。
他又拿起死者的手。
指甲。
十个指甲的甲床,是青紫色的。
温则鸣盯着那十个指甲盖,看了足有半分钟。
一氧化碳中毒的人,血是鲜红的,红到指甲。教科书上管这叫”皮肤黏膜呈樱桃红色”。
可是这位老人,脸是樱桃红的,指甲是发绀的。
两种颜色,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一种说他死于煤气。
另一种说,他死的时候,喘不上气的原因,不止煤气一样。
“晓棠。”温则鸣的声音很平,“口鼻周围,拍特写。多角度,标尺放好。”
“怎么了?”苏晓棠凑过来,“不是煤气……”
“先拍。”
拍完照,温则鸣又把屋子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床头柜上摆着药瓶,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老人有心脏病。桌上有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茶叶都沉了底。
他的手电光扫过窗台,停住。
窗台内侧,靠墙角的地方,有小半个泥印。
新鲜的,还没干透。鞋底纹路,能看出个大概。
马长顺自己的鞋在门口摆着,布鞋,鞋底是平纹。
这半个泥印,是波浪纹。
温则鸣蹲在窗台前,把标尺摆好,拍了照,又用手电贴着窗框内沿照了一圈。
窗栓是老式的旋钮,栓头上的灰有蹭动的痕迹,新的。
再看窗外。窗根底下是一溜排水沟,沟沿的青苔上,有两个下陷的印子,前深后浅。
有人在这儿站过。踮着脚,扒着窗,站了不短的时间。
雨水正在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泡烂。温则鸣冲外面喊:“晓棠,石膏,先做窗根这两个!”
温则鸣直起身,走到门口,问老何:“马大爷家,最近有外人来过吗?”
“外人?”老何想了想,“他一个孤老头子,儿女不在跟前,能有什么外人。”
“早上那位赵老太,”温则鸣又问,“遗体现在在哪?”
“殡仪馆啊,都联系好了,她儿子明天从外省赶回来,后天火化——”
老何说到一半,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色,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上礼拜分局那件事,全所都传遍了。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在火化炉前面把命案捞回来的。
老何干这行二十多年,出过的煤烟中毒现场两只手数不过来。哪次不是看一眼、登个记、安抚完家属就收队?
从来没人多问一句。
死的是老人,烧的是煤,下的是雨。三样凑齐,“意外”两个字就跟长在案卷上一样,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在死者的指甲跟前蹲了半分钟。
就这半分钟,蹲得老何心里发毛。
“小温法医,”老何把烟掐了,嗓子有点发干,“你该不会是想说……”
“两件事。”温则鸣说,“第一,这个现场封起来,任何人不能动,包括炉子。”
“第二,给殡仪馆打电话。赵老太的遗体——”
“不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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