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指甲缝里的东西
痕检结果先出来的。
浴缸旁墙面上,那片一米五高的位置,提取到一枚残缺的汗液掌纹,新鲜程度与案发时间吻合。
比中王维成左手掌。
“他自己家,墙上有他掌纹,太正常了。”法制科的人泼冷水,“辩护律师一句话就打掉了。”
“位置不正常。”苏晓棠不服,“那个高度那个角度,正常人谁那么撑墙?”
“’不正常’不是证据。”
争到这儿就僵住了。掌纹能证明他到过那面墙,证明不了他什么时候、为什么在那儿。
僵住的那天下午,温则鸣去了趟市局的毒化实验室。
送检的检材排着队,正常出结果要五天。他拿着技术室的介绍信过去,本想问问能不能加急,负责的老工程师头都没抬:“都说自己急。”
温则鸣没磨嘴皮子,把案情摘要放下了:死者五天前险些火化,嫌疑人在家里坐着,证据链就差这一环。
老工程师看完,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小赵!三号机上那批捯一捯,插个队!”
第二天下午,温则鸣接到电话赶过去,老工程师指着屏幕上一条色谱峰,什么都没解释,就问了一句:
“是不是找这个?”
温则鸣盯着那条峰看了两秒。
“是它。”
温则鸣道了谢。老工程师摆摆手,把老花镜拉回鼻梁上,重新扎进检材堆里,末了扔过来一句:
“报告下午出。小伙子,下回加急还这么办——把案情带来。机器不认人情,认这个。”
真正扎实的,是第二份报告。
毒化实验室加急做的。
张兰的血液和胃内容物里,检出一种处方镇静类药物的成分。含量不高,不致死,但足够让一个成年女性在半小时内昏昏沉沉,站都站不稳。
张兰没有任何精神类、睡眠类疾病就诊记录。她的病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她自己不吃这个药。”周正堂拿着报告,推了推老花镜,“那就是有人给她吃的。”
“查药物来源!”郑海峰下令。
来源查得意外地顺。
这种药是处方药,王维成的母亲有长期失眠症,常年在开。老太太的用药记录一调,今年的取药量,比往年多出一倍。
老太太自己都说不清多出来的药去了哪儿,只记得”有一回维成说他睡不好,拿走过一板”。
去王维成母亲家做笔录的民警回来,情绪都不太对。
老太太七十多了,耳背,问三句答一句。笔录做完,她拉着民警问:我们维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媳妇走了,他自己一个人,你们可别再吓着他。
民警含糊过去了。临走,老太太还往他们兜里塞橘子。
“她到现在还以为,”回来的民警把笔录放下,半天,说了一句,“是儿媳妇命不好。”
没人接话。这案子办到后头,最难受的就是这种时候——真相还没揭开,先看清了它揭开之后,要砸碎多少东西。
还没完。
经侦那边协查的反馈也到了——这是温则鸣提议查的。他的原话是:“一个财务主管,杀妻,伪装意外,准备了这么久。图什么,总得图点什么。”
图的东西查出来两样。
第一样,保险。八个月前,王维成给妻子投保了一份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额二百八十万,受益人,配偶。
第二样,更要命。
王维成所在公司的账上,有一笔四百多万的资金,通过十几笔往来,绕进了一个私人账户,又从那个账户流向了三个网络平台。
平台的性质,经侦的同志用了两个字概括:赌球。
窟窿是从两年前开始的。越滚越大。
保险那条线也补齐了。
业务员记得王维成,印象还挺好:“客户很爽快。别人买保险嫌贵,他嫌保额低。我给他推荐五十万的,他自己要求加到二百八十万,说’家里全靠她,得多保点’。”
“投保的时候,他妻子在场吗?”
“在啊,手续都齐的。”业务员回忆了一下,“签字的时候,女的还笑话他,说好好的买这个干什么,触霉头。男的说,就图个安心。”
图个安心。
做记录的刑警把这四个字写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而张兰,一个仔细到丈夫每天带两瓶酸奶都要记账的主妇,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都是她在管。
“她发现了。”郑海峰看完材料,半天,吐出这三个字。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一个女人,发现了枕边人挪了公款去赌球,发现家已经被掏空了。她可能哭过,可能闹过,可能逼他自首,也可能只是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没人知道那天浴室里发生过什么对话。
知道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正坐在家里,扮演悲痛的丈夫。
“够了。”郑海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掌纹、药物、保险、资金、请假记录、热水器、水果店监控——传唤!”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温则鸣。
黑脸队长盯着这个来了才四天的派遣工看了几秒钟,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就问了一句:
“审讯,你旁听不旁听?”
“旁听。”温则鸣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去一趟现场。”
传唤手续批下来要到第二天上午。当天夜里,温则鸣带着苏晓棠,把那间四五平米的浴室翻了个底朝天。排水口拆了,地漏拆了,浴缸挡板卸下来,人趴在地上,拿手电一寸一寸地照。
苏晓棠的膝盖跪得生疼:“我说,一次现场二次现场都过了筛子了,还能剩下什么?”
“她挣扎过。”温则鸣趴在浴缸和墙的夹缝前,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挣扎,就会有东西飞出去。飞出去的东西,专往人不趴下就看不见的地方钻。”
手电的光,停住了。
浴缸支脚和瓷砖的夹缝里,卡着一小片东西。米粒大,边缘不规则。
镊子伸进去,稳稳夹出来。
一截断裂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断口很新。
苏晓棠凑过来看清的那一瞬间,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了后脖颈。
“送检。”温则鸣把物证袋封好,写标签的手很稳,“比对死者左手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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