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疫情（上）
直到2019年12月份，段晶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死盯着林薇薇不放了。因为恐怕全天下就她和韩默知道，一场严重的疫情要来了。
她们选的那个囤积口罩的仓库在鄂州花湖机场附近，距武汉市中心约六十公里，高铁二十分钟、高速一小时直达。
更关键的是，2019年底机场还在建设，正因如此，周边形成了大量临时的、廉价的仓储物流园。
此时仓库里已经积攒了四千万个N95口罩。
韩默心里也直打鼓——自己公司虽说已经提前几个月在直播里卖口罩，可一下子拿出这个量，高层肯定会怀疑她。
本来她刚开始还打算零成本卖，但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直接捐出去吧。真要调查她也不怕，合同本来就是七月份签的。
韩默本来也想囤一批防护服的，一来是资金不够——几千万只口罩已经压了她全部现金流，二来是怕被调查。
如果说口罩她还可以解释，毕竟这东西到了冬天算是消耗品，流感季人人用得着，可防护服那可就太明显了，一个做直播带货的公司，囤几百万套防护服，说出去谁信？
到了12月20号，段晶的直播除了正常卖货外，每天都要多花几分钟叮嘱她的粉丝：冬天出门务必戴口罩，不管去超市、坐公交还是串门，都别嫌麻烦。
她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最近听说武汉那边肺炎有点凶，建议大家没事少往那边跑。
话就说到了这个地步，再说多了，那就成神人了——一个带货主播，总不能提前宣布“疫情要来了”吧？
到了2020年1月，疫情正式爆发后，全国各地的口罩瞬间断货。
有不少粉丝跑到段晶的视频底下留言，说他们当地的N95口罩已经卖到了30块钱一个，还抢不到，幸亏之前在直播间囤了两盒，全家老小才不至于裸奔。
从那以后，段晶的粉丝量就像洪水猛兽一样，蹭蹭往上涨，短短一个月突破了惊人的六千万人。
与此同时，网上开始有人叫她“口罩一姐”，就因为她卖的口罩便宜——疫情最凶的时候，别的地方卖三四十一个，她直播间里三块钱一个，还包邮。
即便疫情爆发了，口罩卖到三元一个。没办法，原材料涨了，物流成本也翻了几倍，她总不能赔本赚吆喝。
但即便如此，这个价格在当时的市场上，依然是地板价中的地板价。
韩默这几天坐立难安。
库房里那四千万个口罩像四千万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
从1月初开始，她就每天刷新闻，刷得眼睛都花了，可官方通报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未发现明确的人传人证据”“可防可控”。
她一个传媒公司的法人，总不能比医生还先知道疫情会爆发吧？
1月20日，钟南山院士在央视说“肯定存在人传人”，韩默让段晶把直播间里口罩的限购从一盒改成两盒，价格维持不变。段晶二话没说就照办了。
可韩默知道，光靠直播间卖，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库房里那四千万只口罩，得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1月23日，腊月二十九。
武汉封城了。
消息出来的那一刻，韩默正在给闺女喂辅食。手机弹窗跳出来，她手一抖，勺子差点掉地上。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
封城。
这两个字的份量，上辈子她经历过，可这辈子再看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那股紧迫感再次席卷全身。
她把闺女交给旁边的刘潇，跟韩建国要了根烟，披上个羽绒服就去楼道里抽烟了。
一根烟抽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涿市红十字会的。
这号码她存了好久了，一直没敢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她总不能提前一个月就跟人家说“要封城了，我要捐口罩”吧？那不成预言家了？
可现在，时机到了。
韩默做了个深呼吸，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接了。
“喂，您好，涿市红十字会。”
“您好，我叫韩默，是涿市‘一加一’文化传媒公司的法人。我想咨询一下物资捐赠的事。”
“您说。”
“我们公司库房里有一批医用N95口罩，想捐给武汉那边。数量比较大，我想先跟您这边对接一下流程。”
“好的，您方便说一下大概数量吗？我这边做个登记。”
韩默顿了一下，声音尽量放平：“四千万只。”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您……您说的是四千万只？”工作人员的声音明显变了调，从刚才的公事公办一下子变成了不可置信。
“对，四千万只。医用N95，GB19083-2010标准，资质齐全，随时可以出库。”
“您稍等，我马上转给我们的负责人，您别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韩默听见那个工作人员在喊：“王主任！王主任！有个电话，说有四千万只口罩要捐！”
不到半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
“您好，我是涿市红十字会赈济救护部的主任，姓王。您刚才说有四千万只N95口罩要捐赠，这个情况属实吗？”
“属实。”
“这些口罩目前存放在哪里？”
“在鄂州，我们公司租的仓库里。离武汉不到两个小时车程。”
王主任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些。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物资就在疫区门口，不用等长途运输，不用过层层关卡，直接就能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韩女士，这批物资太重要了。我这边马上向省红会汇报，同时跟武汉那边对接。您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带人过去跟您面谈，把接收手续办了。”
“行，我就在涿市联合小区。”
挂了电话，韩默手都是抖的，她又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楼道本就没什么人，这会儿已经快晚上六点了，安静得能听见声控灯每隔几十秒就自动熄灭的“咔嗒”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合同上那几行字。
当初签的时候她就琢磨过——一个带货公司，在疫情前大半年就开始囤N95口罩，签的还是“未来两年产能包销”的长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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