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大河如何,七日已至
西北。
浑河之上,天高百丈。
一道如似剑光般的人影竟如传说中的仙人一般,遁行在天地之间。
速度快到了极致,肉眼难以分辨。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长痕,昭示着其存在。
然而。
这道身影却忽的戛然而止,矗立在虚空,露出一道沧桑人影。
此时此刻,其面容不复之前那般轻描淡写,反倒是现出一分凝重。
视线如烛,灼灼盯向面前虚空。
一身剑意起伏,波动不定。
犹如化作了一条浩荡剑气长河,冲刷苍穹。
与下方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涛涛浑河相呼应,声势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般准备竟也似是让他仍不放心。
忽而,翻掌间取出一古拙八卦镜,持在手心。
面向虚空,如临大敌。
就在他做完这番准备的片刻后。
面前空间陡然裂开一道口子,倾泻出无尽的火与热。
明明尚是下午时分,却映照的天边赤红一片,如若火烧云也似。
而那缝隙内里,就像是连通着火焰世界。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赤红火海。
方一露头,便像是早已锁定了神魂一般,呼啸中朝着前方人影卷去。
明明出发前只是一团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火焰。
可到了此时,竟赫然间生出一种焚尽万物的煌煌绝灭之感。
着实让人心头万般惶恐,犹若末日降临。
同样的,在这位大河剑宗第十三位祖师汪东流的眼中,亦是如此。
甚至于,还要更甚三分。
“好强的心意,千里锁念,贯彻虚空!”
“好狠的武学,赤炎一点,焚天绝灭!”
“能将武道修至于这般程度,已然是超凡脱俗,打破藩篱,走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近乎于术,古仙之术!”
他眉眼轻凝,一身浩荡剑气在身前化作密不透风的长河水色,将火光拦截。
古板而肃穆的面容上,竟也在此时露出了几分难得欣赏之意。
可这般神色尚且还未维持多久,忽而一转,便又恢复成了那般淡漠模样,摇头轻道:
“武道之极,却也不过几近于术罢了!”
“更别说仙路宽广,在术之上有法,法之上有神通,有道......”
“区区武学,在仙道面前不过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故而我等方才会舍武而入道,博一世以成仙。”
汪东流的神色变得极冷,一如其身边的剑光一般。
“倘若能有武道可博仙!那我等圣地数十代的前仆后继、舍生忘死,又算得什么?”
“呵,笑话吗。”
如此一言。
比之前更凶厉数十倍的剑气陡然喷涌而出。
顷刻间就将方才还与之拼杀的不相伯仲的汹汹烈火压制。
剑气环绕,如长河般将烧灼虚空的烈焰围拢。
继而“河水”向内蔓延,一点点将其压制。
细细看去,就会发现所谓的河水通通都是由无数细小至微的剑气构成。
在不断的激烈碰撞中,将那火焰一点点溟灭。
这般做法,却是仰仗修为浑厚,直接以浩荡之势,一点点压迫其生存空间,不容器有半点搏命的机会。
果不其然。
那火焰不甘心自己的消亡,在最终时竭尽最后一点力量试图反扑。
却被早有准备的汪东流截下,拿出手中的镜子一照,便将其束成一线火光,进而吸入了镜子当中。
翻转镜面,便可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内里,多了一点莹莹火光。
如似烛焰,摇摇欲熄。
瞅了一眼内里的火光,汪东流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旋而回头往北方深深凝视了一眼。
不得不承认,那位所谓的乾朝大都督,果然有几分实力。
九州的圣地门人败在这般存在手下,不冤!
可话是如此说,却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就此罢休。
万载圣地的威严,岂能轻辱?
缠绕在圣地名头上的失败与羞辱,唯有用血方才能洗涮干净。
如此一念间,汪东流眉眼间闪过一道深深寒光。
“且先让你再嚣张几日!”
“本座便在大河剑宗,静候你的到来。”
轻道一语。
整个人身合剑光,如同一道长虹般扎向下方。
......
大河剑宗山门。
剑殿。
几大剑首一个不少的通通落座此间。
可除了之前被排除在计划之外,没有去往神都,而自己坐在角落里生闷气、喝闷酒的萧寒州。
其余之人,紧接气势萎靡,脸色苍白的依靠在座中。
四下沉默,一片死寂。
“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为掌教的南宫落强撑着以自家心血祭炼剑丸丢失的反噬,轻咳出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尽皆吸引过来。
“在我等仓皇逃回山门,修养伤势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了吧?”
“有何感想,都也不妨说说。”
“无论说什么,也就入你我之耳,不传他人之口。”
不复往常般自信的他,虚弱的半依靠在身后靠椅之上。
仿佛每说一句话,都在牵引心神之上的伤口,往其上撒盐。
那般痛楚,绝非可以用言语来形容。
“掌教。”
诸位剑首当中,唯一的女子澹台镜苦笑一声,张口吐出无比沙哑的声音:
“三月光景,大乾朝廷的两厂番子,黑龙台密探就已经横推九州,所过之处,那些地方豪强无不授首,无不死绝。”
“所抄没出来的家资延绵长长龙,源源不断的送往神都,继而变成米粮、铁器、种子,再度回到九州黔首的手中,如此光景之下,圣地想要挽回,恐怕......”
她摇了摇头,话语没有说下去。
可在场之人谁也不傻,尽都心中清明。
“更何况,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取缔天下宗门,收归世间武学,建立天武楼、讲武堂,刊发可以让天下人,无分贫穷贵贱、男女老弱修行的【大乾武经】。”
“这一桩桩、一件件,方才是其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那位大都督的野心恐怕比所有人想的都还要可怕、恐怖、猖狂!”
“他不屑为天帝,也不愿意重走天帝的老路,他要以一己之力,将大乾朝廷开创为前所未有的运朝!”
一语落。
场间众人的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就连先前叫嚣着最凶厉,打灭大乾信念最坚定的萧寒州。
此时此刻,亦也一言不发。
只阴沉着脸,一个劲的给自己灌酒。
对于此般状况,南宫落早有预料,也不多惊诧。
只是在略一沉吟后,接过话头道。
“楼观天一道人被云隐子救走,去想不知,掌门道妙亦携门中真传早早渡还远去,堂堂道家祖庭,现在只有老的老、小的小,一片残破。”
“须弥寺不戒和尚身死,头颅被悬神都皇城之上,禅空性情大变不理诸事,庙中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逍遥阁更不消说,早早就向那位大都督献上了膝盖,至于隐龙观?”
他停顿片刻,脸上露出无奈苦笑。
“却也无甚办法,我等眼下亦自身难保,何谈去支持他们?只能坐视其在朝廷的压迫下,不得不臣服。”
“眼下天下局势便是如此,圣地万载积累的辉煌气势一泄如注,不再复返,大乾朝廷起势,一如飞龙在天。”
“敢问诸位,在而今祖师并未回归的当下,我大河剑宗未来,将要何去何从?”
“南宫落目光逐一在众人身上而落。
所过者纷纷低下头,说不出个心中意见。
不是他们没有想法,而是这般涉及宗门生死存亡之大事,无人敢轻易开口,也无人能背的下这口大锅。
“既然无人愿说,那便我来说吧!”
南宫落踉跄起身。
郁郁眉心间,却意外的迸发出一抹难以言说的坚定神采。
“遴选真传种子,整理传承武学,然后遣散剩余弟子门人,准备远走海外。”
“且记住,所有浮财一缕不取,全都交给那位大都督。”
“也就算是......就算是我等的买命钱吧!”
话落。
也不想听场中几位剑首的劝说的言语。
事已至此。
败就是败了,没有逃避的必要。
身为修剑之人,自当要昂扬挺拔之气节,那般强撑着面皮不愿认输的行径,大河剑宗不取。
万载圣地的传承,不知经历过几多风雨。
当年天帝灭武之劫都挺过来了。
今日之事,不过是当年的再一次重复罢了。
他相信,纵使远走海外。
亦也还会有再度归来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兴许并不久远。
“去吧,都去做事。”
“无论何种后果,都由我一力承担!”
南宫落挺拔起身躯。
这位方方中年,分外年轻的大河剑宗掌教显露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
“是!”
众人神情各异,却都纷纷低下头,齐齐称是。
然而就在这时。
天外一道长虹迤逦而来,化作一道人影矗立在大殿门口。
露出一张凌厉不含丝毫情感面容的同时,浩荡气机朝着南宫落负压而下。
“一力承担?”
“你好大的口气!”
凌厉的气势没有压倒南宫落的身形。
反而在倔强的抬起头,看清那来人面容时,陡然间跪倒在地。
“不孝后辈。”
“恭迎祖师归来!”
......
七日光阴。
不过眨眼就逝。
近几日来,那宽广如船一般悬停在半空的飞舰。
便成为了雁门关当中之人,口中离不开的话题。
有人说这是神仙显灵,施展了神通,方可使得这么大一艘铁船能够飞在半空。
有人不服,和他据理力争,说这是人间造物,是朝廷工部匠人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重器。
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
街头巷尾,茶楼酒舍,时常可见吵闹成一团的人。
但慑于那些穿着锦绣衣衫的阴险太监们的威势,也无人敢真的动手,吵吵闹闹也就过去。
而除此之外,最让关中之人兴趣连连的。
却是最近几日来,一位位风尘仆仆,从更北边赶来的人。
这些人往往衣着不凡,一看就是有官位在身。
然而,让人惊奇的是,这些人背后都仿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一般,赶路赶的连时间都记不得。
一进关,抓住人就问眼下是何日子。
听到距离那飞舰到来时还未曾过了七日时间,便纷纷大舒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
紧接着,就自顾自的进了官府。
奇怪的是,那些往日里如狼似虎的官兵,竟也无人将他们赶出来。
这般怪异之事,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而纸包不住火。
很快,一则消息就传开。
那艘飞舰之上,当真真是载有一位大人物!
哪位了不得大人物此刻将依仗停在此间,是为了等待边关九镇的将军、总兵前来面见于他。
而且他还给这个事情,定下了一个期限。
七天!
今日,就是期限到来的最后时刻。
尽管若是有人到期不至又会如何无人知晓,但只要有点脑子的想想就知道,恐怕是难以善了。
于是乎,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众人纷纷数起最近时日到来的特异之人。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截至今日上午,到来的九边军镇的将军、总兵,一共有七位!”
“大家要下注的可要赶紧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封盘了。”
关中,一处不起眼的地下赌场。
竟然与时俱进,将这般事情开了盘,收纳赌资。
“七位?”
“昨天还不是六位,你别不是在拿假消息忽悠我们吧?”
有赌徒质疑,满脸不信。
“嗨,客人这说的哪里话?”
“我们开门做生意的,当然是童叟无欺。”
“你怕是不知道,昨天夜里,那位距离此地最远的盘云关总兵星夜而来,现在当然是七位了。”
“原是这般。”
那赌徒恍然。
思量半天之后,将当了自家妇人唤来的几两银子狠狠往桌子上一拍。
“就七个了!”
“最远的盘云关总兵都来了,其他离其近的人此时尚且不至,想来已经是有了逆反朝廷之心,恐不会来了。”
“客人可确定?”
“确定。”
赌徒红着眼,死死咬牙点头。
“好,买定离手。”
庄家笑嘻嘻的将银子从其手中抽走。
正当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冠军侯到!”
赌徒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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