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边关不复，器物之辨
岁月的流逝带去的不仅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烟。
同样，还有过去的繁华与重视。
雁门关。
便是这样一个随着一代代中原王朝不断开疆拓土，而逐渐沦为背景的边关险要关卡之地。
作为曾经抵御匈奴人来犯，以及前行出击的桥头堡。
这里已经渐渐凋零，失去了过往的战略地位。
要塞残破，城墙半塌。
只有几许老弱病残守在这里。
靠着收取来来往往的驮马商队的税费，倒也活的滋润潇洒。
只是这样松快惬意的日子，却也在几月之前突然的离他们远去，再也无法挽回。
老校尉张有才穿着全新的铁甲，巡视在短短几日功夫里便焕然一新的城墙上，喝骂着手下那一个个惫懒不堪的士卒。
“娘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都不长眼是吧，看不到那些穿锦衣、跨长刀，往日里眼睛都瞄在天上的番子们进来一个个都跟夹着尾巴的狗似的。”
“还一个个人五人六，不当回事！”
“张......”
一个嘴角长着个痦子的中年男子刚要开口，就被张有才劈头盖脸给了一巴掌：
“当值的时候，要叫长官。”
“是，长官！”
男子登时身子骨站的笔直，大声说了一句。
然后便凑到近前，点头哈腰嬉笑道：
“长官，就以咱雁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有什么大事？”
“我看啊，一准是你想多了，鬼知道那些番子们抽什么疯，他们进来做的事，哪一件咱能看的懂？”
“当众宰了那关令尹就算了，那狗东西是真该死。”
“可接下来搞什么书舍、讲武堂，还要重修关卡......这些不是多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要我说，什么时候彻底拆了这鬼地方，才是最好的。”
张有才瞥了一眼，然后再度抽了他一巴掌。
“就你会说？给我滚回去站好。”
“我再说一遍，不管有事也好、无事也罢，最近这几日都给我挺起胸膛，打起精神来，决不能出疏漏。”
“若是谁敢掉链子，那你试问！”
最后一声落。
竟有几分铿锵威严之势，显出几分不俗的武道修为。
“是！”
见得自家校尉难得如此认真，一众兵卒心有戚戚不敢再做反驳，大和一声，纷纷应同。
看着眼前勉强算是有了些样式的守关士卒，张有才缓缓点头。
挥手间，让众人散去，各司其职。
正要转身离开，再去巡视一番别的地方时。
忽地。
余光就看到方才被他喝骂的那个士卒，此刻非但没有一丁点改正。
反倒整个人拄在长矛之上，头颅半抬，左手哆哆嗦嗦的指向远方天际：
“长...长官，你看！”
“妈了个巴子的，我要是看......”
呵骂的话语还没说完。
转身抬手欲打的张有才就怔在半空，震撼的难以言喻。
唯见。
天际远处，茫茫云海。
又一鲲鹏巨物般的大船破开云海，背负大日，徐徐而来。
与此同时，更有一物如璀璨流光般从其上迸射而出。
肉眼可见的在天际留下一道白色尾痕。
几息过后。
猛的扎在远处荒芜山石当中，绚烂起一团直冲云霄的火光。
轰隆——
片刻之后，剧烈的爆炸声如潮似海般轰鸣用来。
无边的气浪、烟尘，席卷而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腾在天地间。
“我滴个乖乖！”
“铁鸟下蛋，下了个太阳出来......”
......
巨舰撞碎天幕，汹涌而来。
许念站在舰首之上，乘风而立。
放眼望去，碧空流云尽在脚下，表里山河一览无余。
顿觉心胸开阔，少了几分久在神都一地的困束之感。
“大都督！”
身后，一众随行而来之人中。
工部尚书宋应星向前踏出一步，拜道：
“此般歼星炮第九次试射完毕，以旧制五境武夫真气为源，转化为雷霆电力，射出弹丸。”
“一发之下，可逾千余里，糜烂一地。”
“便是旧制四境，若是身在爆炸最中心的位置，纵是不死，恐也难逃重伤。”
话语徐徐，飘散在这万里高空之上。
许念目光盯着远方巨大的烟云升腾之地，目光所及，将一切收入眼中。
原本荒芜不生草木的山丘石岗，此刻已经夷为平地。
浓烟、大火，在土石上不断升腾而起。
最当中的爆炸中心，那里的砂石都已经为烧融，变成水晶熔岩一般的流动液体，缓缓流淌在当中。
一击之力，竟然是恐怖于此。
然而。
对于这般结果，许念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用五境武夫一半真气方才完成充能，最终发射出去的一炮，连一个四境武夫都不能确保消灭。”
“这般的器物，要来何用？不过是华而不实的玩物罢了。”
“继续改进，等到什么时候可以不用人力充能，什么时候一炮可以重伤消灭这些五境武夫的时候，才勉强能当的上一声歼星之名。”
“至于现在......”
话语未尽。
但其中所要表达的含义，在场众人却都听了个分明。
同样站在此间行列，未曾被扣留在神都，而是特许被允许陪同大都督一齐出行的南离子、云千澈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战栗。
第一次，他们实实在在的发现自己已然有些读不懂这个世界。
之前无论是许念横空出世，以一人之力，横推圣地万载底蕴。
亦或是说，收天下功，铸就【大乾武经】，布武天下......
这些，虽然同样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可却也能在回味一番之后，强迫自己接受。
即便再不能，那不也有个先例在前，就当此人是天帝第二就成，也不难理解。
然而眼下展现在眼前的现实，却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让人头晕目眩，一时难以庆幸。
这般构造简单，这般威力惊人，这般......
这般造物，真的是这个人间该有的东西吗？
今日哪怕是眼前的这位大都督取出一件完完整整的古仙器物，展示功用，他们都不会太过吃惊。
可眼下这......
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尽管眼前此物尚不完善，尽管它现在每一次发射都需要五境武夫的真气充能。
可抛除掉这些完全可以改进、优化的缺点来看，它将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杀人利器！
一炮之下，就连四境法相的武夫都很难幸免。
更别说，在其所囊括的范围之外，那些寻常武夫。
若是中这么一炮，其结果只有一个字——
死！
然而它所付出的是什么呢？
不过区区一些可以随时恢复的真气，打一炮换一次的炮管.......
比起这些能够源源不断补充的东西来说，它消灭的又是什么?
是武夫！
是需要从十余岁就开始打熬筋骨，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历经几十载苦修方才能有所成就的江湖武夫。
可在此物的面前，不过一炮而已。
烟消云散，尸骨无存。
一瞬间，哪怕武道意志坚定如南离子一般的存在。
此时此刻，都有些难以抑制的心神动摇，仿佛看到了武道末路。
而在这时。
纵然是受到批评，可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宋应星平静应道：
“大都督所言不差！”
“正如您所说一般，此物仓促制成，却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日后改进空间很大。”
“若能成，则必将成我大乾又一镇国利器。”
作为许念以【天魔武典】加以【太上忘情篇】重塑而来的科学匠人。
他对于种种科学技术了然于胸，甚至在此基础上不断推演，走出了更适合此方世界的路。
科学理念，武道真气，机关要术，加之此方世界的古仙阵法，阳神世界的日月星辰神禁网罗......
取其可用之处，融合为一体。
于是，那门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飞舰甲板上的巨炮就此诞生。
尽管眼下只是第一版，可在宋应星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无数个改进过后的版本，等待他去一一试验。
至于此物的出现对于武夫的影响？
这种无谓的忧虑，从来不会在他的脑海里停留哪怕片刻时间。
如此说完，便宠辱不惊的告退。
只剩下心中有万般思绪的南离子二人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很想要上前一问个究竟，看看大都督究竟是如何想的。
可却又怕触碰到禁忌，不敢言语。
祝玲珑双手环胸站在左近，目光淡淡的打量着两人，眼神里露出一份讥讽。
以她现在亦是四境巅峰的武道修为，哪里又看不出这二人所思所想？
不过在她看来，却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无论器物再怎样强大，它都是一个死物，一个外物，它所能带来的强大都只是虚假的强大。
如何能比的上突破极限，伟力归于自身，将自身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的武道之路？
“就这，还是什么圣地掌教？”
“连这点道理都看不破，这辈子的成就也就如此了。”
心头淡淡一语，祝玲珑不再去看他们。
纵然识时务，及时依附了朝廷。
但过往作为圣地中人的思想，却依旧桎梏在身上，难以甩脱。
“无稽之忧！”
就在此时。
一道平静言语突然的从前方传来，落入几人耳中。
仿佛带着什么魔力，又像是当头棒喝，直接将心神动摇的二人一下子敲醒。
许念转过身来，幽深如黯黯星空般的双眸直视两人。
“武道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若要担心因为一器物之发展会阻碍甚至终结武道的传承，便要想着其藏起来，甚至于毁掉。”
“这般的心态，又与过往圣地何异？”
“若无海南百川、鲸吞天下的气魄，又修什么武，练什么拳！”
目光犹若实质，洞穿二人之心。
云千澈面容苦涩的低下头，说不出反驳的言语。
唯有南离子，眉头紧锁，陷入长考。
几息过后，他豁然抬起头来，手指一旁器物，目光灼灼道：
“若往后此般器物能缩小身形，直到一手可握，按动则法，若是未曾习武的普通人持之，亦能轻易杀戮多年苦练的武者，若是......”
“大都督！到了那时，天下习武之风必然会大受打击，年轻人会纷纷投身到这般新奇器物当中，抛弃武道。”
“届时，便将是武道终末凋零之时啊！”
闻言。
许念神色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
倒是未曾想到，这个曾经的逍遥阁掌教，竟然还能有这般眼力。
仅仅是近来几日远远观望一番，就能猜测到这般类似于火器器物的未来发展方向，倒是个人才。
不过，尽管他比起那些冥顽不灵的圣地中人眼光长远了很多，却依旧有着局限性，看不到更多。
许念也没有那个和他坐而论道的心思，只一甩衣袖迈步向前的同时，冰冷而果决的声音回荡在此间。
“若武道便因此而亡，那就说明其到了该亡之时。”
“既为人心选择，那便是天命！”
说着，身形从呆愕的人中间穿过，无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直到身影远去。
飞舰之上传来操纵匠人的呼喊之声，要下降高度，暂做停靠。
南离子方才浑身一个激灵，陡然回过神来。
脑海里诸般思绪流转，种种想法浮起又按下，最终还是化作许念那张冰冷而残酷的面容。
“或许——”
“真是我杞人忧天了。”
“大都督改革武道新制，刊发【大乾武经】，甚至不惜公开自己所推演而出的人仙之后的炼窍之路。”
“这般行径，又岂是像坐视武道凋零的模样？”
眼神一转，他便又开怀起来。
武道之兴亡和他南离子又有什么关系？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盯着，大都督都不曾说话，自己瞎操个什么心。
有这功夫，倒不如琢磨琢磨讲五堂内部所传，还在修订、整编当中【定人体诸窍法】。
早一日钻研透彻了，便能早一日开始炼窍。
纵然这辈子是很难跟上大都督的脚步了，但总也能看到一点影子吧？
如此想着，南离子的心定了下来。
最后看了一眼那门庞然大物，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船舱内里，精铁打造的静室当中。
在人前神色未曾有任何变化的许念脸上闪过一抹奇异，悄然摊开手掌。
一点赤红剑气，顿时从虚空探头而出。
(https://www.lewenn.com/lw68739/4760531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