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花花轿子
余坤安自己去伙房找了饭菜,端着碗出去,边吃边翻看王清丽放在桌上的账本。
上面一笔笔记得很清楚,收购鸡枞支出77块1毛4分;昨日买了大伯二伯家菜籽油,支出支出了295块;还有之前订玻璃瓶那一大笔……
他看着这些数字,嘴里嚼着饭菜,心里默默盘算。
这么一看,他还是得继续努力,才能实现盈利啊。
王清丽拿着账本和钱回屋放好了。余坤安独自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上。
他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忍不住琢磨,猜想高一仁会给他带来多大的订单。
这时,余父背着手走进院子,先走到新砌的水池边,仔细查看水池的晾干情况。接着又看到余坤安随手扔在水池边的那袋水泥,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能把水泥就这么随便扔在院子里?要是沾上水,这一整袋水泥可就全报废了!”
余父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轻轻松松就把那袋几十斤重的水泥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搁在了屋檐下的台阶上。
余坤安随口回应道:“阿爹,那袋水泥是我故意放那儿的,等会儿抹水池面就得用上。另外两袋我都已经搬到仓房里放好了。”
“还有两袋?”余父直起身子,有些疑惑地瞅着余坤安。家里就砌两个水池,哪用得了这么多水泥。
“嗯。”
余坤安点了点头,知道这事绕不过去,便趁着余父还没开始唠叨,赶紧加快语速,把自己的打算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阿爹,我是这么盘算的。你看现在炸鸡枞油,都在伙房里弄,本来平时就要烧火做饭,以前要炸的鸡枞油量少还行,现在量一多,在里面干活都转不过身来,热油凉快的地方也不够。
我想着,干脆在伙房隔壁,再接出一间屋子来,专门用来做鸡枞油。在里面砌上两三个大灶台,再搭上专门的工作台,而且咱们这院子用水也方便,洗、炸、装瓶一条龙,又干净又安全,效率还能提高不少……”
他一口气把单独盖作坊的必要性、便利性都说了出来,然后看向余父。
余父安静地听着,掏出别在腰带上的烟斗,不紧不慢地往烟斗里塞着烟丝。
他没马上表示反对,而是认真琢磨起儿子的话来。他眯起眼睛,先瞧了瞧伙房,又瞅了瞅伙房门口草垫子盖着的土灶,最后点了点头说:“你这想法……听着还挺在理。”
余坤安刚想接着再说说自己的打算,就听余父话锋一转:
“不过,家里不是还有没住人的空屋子吗?实在不行,把老屋那边的伙房收拾收拾也能用,干嘛非得花钱花力气再盖新的?”
“阿爹,那哪行啊!”余坤安反对,“这几间空屋子等以后孩子们长大了不得留着给他们住嘛?老屋的伙房你们平时也得用,里面堆了多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而且清洗菌子啥的都得在咱们新屋这边弄,弄好了再抬到老屋去炸,来来回回多折腾,这不是多费一道事儿?”
余父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没再出声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伙房旁边的空地上,看了下空地大小,顺便心里计划着房子该盖多大。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行吧,就按你说的办。我等会就去砖窑看看,把砖瓦拉回来。”
余坤安没想到余父如此雷厉风行,这高一仁那边的订单准信还没收来,自家老爹就已经开始给工作坊添砖加瓦了。
余父抬腿就要往外走去办事,余坤安赶忙喊住他:“阿爹,你先别急着走,咱坐下来好好聊聊。”
“你还要说啥?”
“分钱啊!”
现在收货卖货已经像那么回事儿了。等之后把鸡枞油的生意搞起来,虽说这事儿是他牵的线、搭的桥,但真要把这生意做起来,一家人肯定都得跟着忙前忙后。
所以,该分给大家的好处,那肯定得公平分下去。
不过,这事儿余坤安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决定。刚好他爹在,就让他也一起参与进来,听听他的想法,也让他爹享受享受当家人应受的尊重。
余坤安接续说道:“就是这鸡枞油生意的事,现在看来,这买卖肯定能顺顺利利做起来,还能赚不少。大哥二哥、嫂子们,还有你和阿娘,都没少出力。这要是赚了钱,肯定不能都算我一个人的。我的意思是,赚的钱大家得一起分。”
余父听了,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你想那么多干啥?一家人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这生意的本钱是你拿的,路子也是你闯出来的,你大哥二哥他们也就是出出力气。到时候你看着给他们分点就行,他们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话不能这么说。帮个一两天忙那算是情分,可让大家一直无条件地付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能总让大哥二哥他们白干活,时间久了,心里难免有想法的。这生意要想长久,就得先把规矩立明白。”
余父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在理……那你去把你大哥二哥叫回来吧,咱们爷几个坐下说说。”
“哎!”
余坤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刚出院门,就看见余文波正狗狗祟祟从隔壁院子里溜出来。余坤安立刻喊住他:“阿波,去地里把你爹和你二叔叫回来,就说我找他们有事说。”
揪着后面要跟着跑走的余文洲,“你怎么也回来了?不是跟你阿祖去场坝玩了吗?”
“呵呵,阿爹,阿祖给我们买好吃的糖糖。波波哥回家藏弹珠……他可厉害了,赢了好多好多弹珠!”
余文洲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他胸前吊着个巴掌大的小竹篮,随着他动作一直晃呀晃的,篮子里是睡着的小乌龟。
这篮子还是余父心疼孙子,看余文洲特别喜欢把小乌龟从水里捞出来,还老往兜里揣,怕他把小乌龟玩坏了,到时候自己又哭鼻子,就专门给他编了这么一个精致的小竹篮。
老太太还找了件旧衣服,裁了裁给竹篮里面缝了层衬,真是够用心的了。
不一会儿,余大哥和余二哥就赶了回来。两人一脸疑惑,不知道急匆匆叫他们回来为了啥。
父子四人就在堂屋门口坐下。余坤安便把刚才和余父商量的事情,以及关于鸡枞油生意分成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两兄弟听的有些茫然,相互看了一眼,心里一时间也没啥想法,太突然了,他们还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余大哥一脸懵逼茫然:“安子,这个……这个咋说呢?太突然了,我们也没干啥,就是搭把手的事……”
余二哥也笑笑:“是啊,安子,这能有什么想法,我们也没去想啊。”
看着两个哥哥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想法。他干脆就探开了说。
他先是把到目前为止的各项大笔开支,一项项地详细说了一遍,接着又把一瓶鸡枞油的大致成本和利润,仔仔细细地给他们算了个清楚。
“……粗粗算下来,一瓶大概能挣四到五毛钱。现在成本是还高,等往后量大了,还能再降点。总之,现在看来,这生意是有赚头的……”
他接着把分成的事儿摆到了台面上,说道:“大哥二哥,你们要是没啥想说的,那我就说说我的打算。咱们现在一家人齐心协力地忙活,工钱啥的就别细算了,咱直接简单粗暴点。鸡枞油赚来的钱,刨去本钱,剩下的纯利,阿爹阿娘占两成,剩下的咱们兄弟三个平分。”
余父第一个反对,:“我和你阿娘老了,现在我们跟着你过,吃穿用度都不用自己花钱,要那么多钱干啥?我们不用分!”
余坤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阿爹,这就是你觉悟不高了!咋还自己搞起分裂来了?一点带头作用都没起到!你和阿娘也一直跟着忙前忙后、操心这操心那的,这该拿的钱就得拿,不然我怕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亏待你们!那出戏怎么唱的来着……我是黄世仁,你是杨白劳……”
余父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这事儿跟别人有啥关系?”
余坤安不依不饶,接着说:“阿爹,你要是不拿这钱,我们心里都没底。再说了,你和阿娘的东西以后不都是我们的嘛,就当是帮我们先存着了。”
余父听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真想一巴掌抽过去,但还在商量正事,他只能强忍着火气,说道:“那行吧,我和你娘占一成就行。”
这时,余大哥也开口了:“安子,我也想好了,要一成足够了。这本来就是你的生意,我们跟着沾光,哪能拿那么多?这便宜占得太大了。”
余二哥点着头:“大哥说得对,我也只要一成。知道你是好心,但账不能这么算。”
余坤安心里暖流汹涌,又觉得哭笑不得,心想哪有送上门来的钱还往外推的道理。
“这样不行。你们都这么谦让,那就听我的!阿爹阿娘拿一成,大哥二哥你们每人拿两成,剩下的我可就不客气,就都全归我啦。好了,现在事情说完了,散会!”
说完,他生怕余父和两个哥哥们再磨磨唧唧的反对,转身就要溜。
“你个混账!”余父笑骂一声,还是没忍住,举起烟斗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就会耍横!定了就定了!现在,赶紧去河边给我背些河沙回来!抹水池、盖房子都要用!”
余坤安摸着后脑勺,一边朝外走,一边小声嘀咕:“啧,心眼比针尖还小的老头儿……”
余大哥和余二哥相视一笑,转身出去收拾收拾,准备抹水池了。
余坤安进屋,把最终定下的分配方案跟王清丽说了,顺便抱怨余父记仇小心眼。
“媳妇儿,你就评评理,我说的不对吗?阿爹阿娘的钱,将来不还是我们的?”
“啧,好好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我看爹打得轻了,应该拿扁担抽你才对。”王清丽也是无语。
“媳妇儿,你变了!”
“嗯,我现在也挺想抽你的,怎么办?”王清丽忍着笑,作势挽袖子,
余坤安转身就往外跑,嘴里嚷嚷着:“阿爹让我去拉河沙,我这就去!”
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王清丽摇头失笑。
余父把马车牵走了,余坤安便转身去推了辆小板车,跟着余大哥两人一起去拉河砂。
王清丽从屋里出来,发现院子里的人又走光了,她便抱了些青草,切碎后拌上鸡食,提着去了后院。
在后院,她一边喂鸡食,一边顺手清理起鸡圈来。
这时,余文源手里抓着手纸,急匆匆地往厕所跑。
“阿娘,咱家院子里来人啦!”余文源边跑边喊,说完便一头窜进了厕所。
王清丽一听,停下了手里的活,快步走回前院。
果然,是有人背着菌子来了,家里两条狗子还对着人家摇着尾巴吠叫。
她连忙招呼人家稍等片刻,找来狗链子把狗拴好,这才洗了洗手,进屋去拿杆秤、记账本和零钱。
家里就她一个大人,过称的时候难免不便。那来卖菌子的大婶也是个热心肠,见状便主动上前,帮她一起提起杆秤。
余文源从厕所出来后,也不往外野了,而是乖乖地跟在王清丽旁边,看着她忙活。他还自来熟地跟那几个大婶搭话,大家对他就是各种夸夸,小家伙被大家夸得眉飞色舞,比他娘还能说会道。
院子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虽然大家都不催,但王清丽还是对黏在身边的儿子说:“阿源,快去河边,喊你爹回来回来帮忙。”
余文源走之前,对刚才聊天的几人煞有介事地说:“我先去喊我阿爹了哈,等我回来再跟你们一块说话!”
一个快人快语的嫂子笑着对王清丽说:“哎呦喂,清丽啊,你们家阿源真是太招人稀罕了!我家那皮猴子回来说,你家阿波带着文源给他们讲小故事呢,这孩子,真是聪明,随了他爹!”
“就是就是,就是,我记得阿安小时候也机灵得很,虽说皮了点,但人家总能自己想办法把自己肚子填饱。”
“清丽啊,要我说,还是你日子过得舒心。男人能干,孩子聪明懂事,婆婆和妯娌也好相处……”
“呵呵,说起来,还是阿安眼光毒。当初不声不响的,冷不丁就自个儿讨回来这么个标致又能干的媳妇。我那时候还想着给他当媒人呢……”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王清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下不停,继续给菌子称重、记账、付钱。
想当初,余坤安可没少被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他只有一张脸能看,王清丽这个外来的姑娘,肯定是被他那张脸给骗回来的。
还说男人不顾家,女人日子难过,娘家又离得远,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花花轿子人人抬,好话一箩筐,她听这类夸赞都听惯了,心里淡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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