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鸡枞
“皮子痒了,不准再往外跑了!一会该下大雨了!”余母路过,给一群高兴的孩子泼一盆凉水。
余坤安抬头看了看天。之前被风吹偏的乌云,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汇聚过来,虽然此刻天光还很亮,但空气中那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感愈发明显。
他原本打算直接把背篓卸在院子里,看看这天气,还是老老实实提到了屋檐下的台阶上。他将背篓里的菌子和鸡血藤全倒在早就铺在地上的旧塑料布上,开始分拣。
这时,余父也背着手踱步进了院子。
他蹲下身,翻捡了一下那堆鸡血藤,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嘴上却只淡淡说了句:“嗯,品相不错,有些年头了。”
然后,他把余坤安特意挑出来的那几根粗细均匀、纹理清晰好看的细藤茎拿在手里摩挲了下,“这几根倒是合适,等泡软了,给家里几个孩子一人做一个手镯戴着。”
这话一出,孩子们立刻又一下围住了余父,叽叽喳喳地问什么时候能做。
余坤安捡起一截粗壮的鸡血藤,递给余文波:“阿波,跑个腿,把这截给你二爷爷送去。”
余文波抱着藤条,不过眼睛还是看着余父手里的细藤茎,一脸不情愿:“老叔,能不能等会儿再去?我想看阿爷给我们做手镯……”
“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今天做不成的,这藤条还得用水泡软才行。赶紧去,跑快点!”余坤安催促道。
“哦……知道了。”
余文波这才瘪瘪嘴,抱着那截鸡血藤,不情不愿地跑出了院子。
刚打发走一个,王清丽就端着盆水走了过来,“刚听二嫂说,你们在山里遇到蛇了?你差点就被咬上了?”
“哎,我没事,山上嘛,遇到长虫不是很正常?我这不是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嘛。”
“下次可得千万小心点!”王清丽蹙着眉,语气认真,“世事无常,那万一……万一被咬到了,这山里山外的,可怎么是好。”她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嗯,知道了,下次一定先用棍子探清楚了再下手。”余坤安保证道。
“你先去吃饭。我去给你烧锅热水,你吃完好好洗个热水。你看看你,一头的汗,衣服也蹭得脏兮兮的……”她的目光落到余坤安的肩胛处,声音顿了一下,“唉,这儿怎么还刮破了道口子?”
余坤安扭头看了看,果然,左肩下方的粗布外衣裂了一道寸长的口子。“呃,应该是我爬树砍藤的时候没注意,被树枝杈子刮的。没事,一会儿媳妇儿你帮我缝两针就成。”
他边说边把脏外套脱下来,丢在凳子上,走去水池边洗手准备吃饭。
剩下的几个孩子知道今天手镯是做不成了,但还惦记着捡菌子的事,又像小尾巴似的跟在了余坤安身后,眼巴巴地等着他吃完饭。
然而,天公不作美。就在余坤安端着碗扒饭的功夫,酝酿了半天的雨,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院子里、瓦片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变成了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天地间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孩子们的捡菌子计划彻底泡汤,一个个趴在门边,无望地看着外面的雨幕。
余坤安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衣服。
窗外大雨如注,这种下雨天,什么事也干不成,他便搬了张竹椅放在堂屋门口,悠闲地躺下,看着几个孩子蹲在干燥的地面上玩起了玻璃弹珠。
不一会儿,余文波顶着个尿素袋子,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了屋。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干荷叶包着的烤红薯,把红薯掰成几份分给弟弟妹妹,最后自己手里剩下小半个,满足地咬了一大口。一转头,发现他老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眨巴眨巴眼,他把手里那半个沾了口水的红薯递过来,“老叔,你要不要吃?我这个分你点!”
余坤安一脸嫌弃:“啧,你拿咬过的给我吃?谁给你的烤红薯?”
“二奶奶给我的。”余文波理直气壮,“我又不嫌你咬过!”
余坤安:“……”可是我嫌你啊,臭小子!
余文波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又凑过来,“老叔,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捡菌子啊?”
余坤安望着门外没有丝毫停歇意思的大雨,慢悠悠地说:“等雨停了,等地干了。”
“啊……”余文波发出一声哀嚎,“为什么会下雨啊!真讨厌!”
他这声抱怨刚落,余母就拿着根刚才吓唬狗子的细竹条走了过来,轻轻在他屁股上虚抽了一下,笑骂道:“鬼吼辣叫什么?下雨天正好在家消停待着!我警告你们几个,别想着偷偷跑出去玩水,要是让我发现了,仔细你们的皮!”
余文波捂着屁股,夸张地跳开,脸上却笑嘻嘻的:“知道了,阿奶!”
“你个臭小子,又犯什么事情了?”
余大哥端着个粗瓷大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他把瓷碗放在桌子上,一边摇摇头上的雨水,一边撸了把还在跳脱的余文波的脑袋。
余文波被他爹揉得东倒西歪,像个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赶紧跳开老远,梗着脖子抗议:“阿爹,你别冤枉好人!”
余大哥看着几家的皮猴子,“哟,还当上好人了!老子打儿子,不讲理的,知道吧!”
“哼!”余文波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了余坤安身后。
余坤安笑着探头看了眼瓷碗里的东西,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碗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白胖胖的蜂蛹,个个饱满圆润。
几个孩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踮着脚尖,扒着桌沿往里瞧。
“阿爹,碗里是啥好吃的?”余文波忍不住,好奇问。
“就惦记着吃!”余大哥故意把碗往孩子们面前一递,“看看敢不敢吃?”
“咦~又是虫子~不开心。”孩子们吓得连连后退,脸上有些许失望。
余母闻声从伙房出来,看到满满一碗蜂蛹,惊讶道:“哎哟,哪里来的这么多蜂蛹?”
“大武给的。”余大哥解释道,“今天他们进山,发现了几个大蜂窝。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摘下来,挑出来的蜂蛹分了我些。晚上喝点?”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余坤安说的。
“好啊!喝酒奉陪!”余坤安挑眉应下。
还没到晚上饭点,余大哥去伙房,把蜂蛹炸了,顿时香气四溢。
一大碗炸得金黄酥脆的蜂蛹,还有大半碗炸花生米。余坤安摆开小桌,把米酒都倒上,几个男人就当下酒菜尝了起来。
之前还一脸嫌弃的孩子们,这会儿也忍不住了,嘻嘻哈哈地围在桌边,时不时偷偷伸手抓个蜂蛹或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不是怕虫子吗?”余大哥故意逗他们。
余文波一边嚼着酥香的蜂蛹,一边说:“炸熟了就不怕了,嗯嗯嗯~好香!”
余坤安喝了大半碗米酒,微醺的醉意让他浑身舒坦。
最后晚饭也没吃,就自个儿回屋躺着去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余坤安就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先支起身子看了看窗外,院子里干爽爽的,昨晚没再下雨。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
小床上,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一个四仰八叉,一个蜷成虾米,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
他随手扯过被单给孩子们盖好。早晚天凉,要是着了凉,又要闹腾了。
简单的洗漱后,他从伙房簸箕里拿了个还温热的韭菜烙饼,靠在门框上慢慢吃着。顺便逗逗两只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的狗子。
不一会儿,余父和余母也过来了。
吃完早饭,余母就在院子里收拾起来,余父则去仓房收拾了五六把镰刀出来,把镰刀都浸在水里,然后坐在小凳上,拿出磨刀石,嚯嚯开始忙活。
磨镰刀意味着什么。啧!过几天就要割小麦了!
想到又要熬几天,还没开始,余坤安就感觉浑身已经开始发痒了!
他赶紧进屋,前两天收来的菌子都还没完全晒干,余坤安抬头看了看天。虽然现在还是阴天,但云层很薄,看样子应该不会下雨。
他把屋里晾着菌子的竹匾一个一个搬到院子里的木架上,顺手把菌子翻动翻动。
“老叔,今天可以带我们去捡菌子了吗?”陆续起床的孩子们,手里抓着烙饼,又围了过来。
“好啊,可以!”余坤安爽快地应下。
“哇!我就知道,老叔最好了!”孩子们顿时加快干饭速度。
“老叔,我们现在就出门吧!我带你去看我们找到的菌子窝!”余文波迫不及待地说。
几个孩子三下五除二地把手里的饼子塞进嘴里,各自跑去背自己的小背篓,又熟门熟路地去后院牵牛羊。
啧,有前途!都是专业的放牛娃!干副业还不忘主业。
余坤安探头跟自家媳妇儿打了声招呼后,在余母的叨叨声中,带着几个孩子,还有几只慢悠悠的牛羊就出门了。
其实余坤安并没指望孩子们真能发现什么菌子窝,也就当是遛遛孩子,顺便去山坡那边转转。但是当他们来到昨天孩子们放羊的缓坡,找到那个所谓的菌子窝时,余坤安也惊讶了。
还真是让他又惊又喜,孩子们发现的菌子窝竟是一片已经开伞的鸡枞菌!
“五月端午,鸡枞拱土。”眼前的鸡枞菌白花花一片,菌盖已经完全展开,露出细嫩的菌褶,显得很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鸡枞菌,又名鸡松、鸡脚菇、蚁枞,可是美味至极的菌子。
这是一种靠白蚁真菌长出来的菌子,一般长在白蚁窝附近,找鸡枞只需沿白蚁穴周边寻找,十有八九都能找到。
是他们村里人最喜欢的菌子之一,因为这种菌子带有鸡肉特有的香味,一个鲜美不足以形容它的美味。鸡肉一般人家舍不得吃,于是鸡枞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品。
刚出土的鸡枞特别脆、嫩,炒出来还带有一股清甜味,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长开后的鸡枞确实带着鸡肉味,无论是凉拌、清炒还是煮汤,都美味无比。
鸡枞一般还会做成鸡枞油,把新鲜的鸡枞撕成小条,加入干辣椒丝和大蒜片,用菜籽油小火慢炸,直到水分完全炸干。装瓶保存的鸡枞油,拌饭、拌面、拌馒头,都是无上的美味。
关于鸡枞的名字由来还有一段传说:
据说,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这里是没有鸡枞这种菌子的。
山中住着一对以打柴为生的夫妇,丈夫每天上山砍柴都会在路途中的一个龙潭边喝水,因为这个潭里的水不仅清澈甘甜,喝了还会有使不完的力气。
然而有一天,柴夫又去喝水的时候,发现潭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不能饮用。
柴夫口干舌燥,脚无力气,心中火起,就对着龙潭大声抱怨:“龙王啊龙王。你怎么能把水搅浑呢,要是你生病了就出来,我给你看看!”
几天后,龙王真的变成一位白胡子老头,来找柴夫看病。
柴夫本不会医道,只得把自家养了多年的老母鸡杀了招传客人正当他们准备动筷子吃鸡肉时,却从老人的头顶上了飞出一条蜈蚣,落在鸡肉上,老人将蜈蚣打死,说鸡肉不能吃了,拿去埋在门外的山上。
两天后,柴夫打柴再次路过龙潭时,发现潭里的水又变得清澈了。
一阵大雨过后,柴夫发现原来埋鸡内的树林里长出了许多有鸡肉香味的菌子,煮熟后味道鲜美,吃后神清气爽,味道跟鸡肉、鸡汤差不多。
他想起埋掉的那些鸡肉,就把这种菌子叫做鸡枞菌。
不管传说是否离奇,鸡枞的美味是毋庸置疑的。
上辈子,每年这个时节,出门在外的乡人,都会惦记着家里的鸡枞油。后来快递发展起来,在外的人们都会打电话回老家,让家里人给他们寄几瓶鸡枞油,以及时品尝家乡的味道。
“老叔,看看,这边全都是!这种菌子能不能吃?”余文波拉着余坤安的衣角,急切地问。
“蠢蛋,这就是鸡枞啊!”余坤安笑着敲了下他的脑袋,“你阿奶不是经常用鸡枞油给你们煮面条吃吗?”
“啊?这个就是鸡枞啊!”余文波眼睛顿时亮了,转身对几个孩子喊道:“嗷嗷嗷!兄弟们,赶紧拔鸡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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