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玉簪


此时此刻,在圣人行宫大殿之中,最慌乱的人一定是李内侍。

他站在台阶下,双手托着被篡改过的圣旨,手臂止不住的发抖。

圣人李承站起身,走到他近前,伸手接过圣旨。

李承看着手里的绢帛,嘴角微微扬起。他听完父皇给他的圣旨后,这一日得阴郁一扫而空。

他紧紧握住圣旨如握住了江山,转身徐步走上台阶,在御座上坐正。

大臣们依旧匍匐在地上,只有李内侍一个人站着,额头全是冷汗,他眼角余光刚好看见新皇刚才的那一抹笑。

李内侍这一路上全在琢磨陈路改圣旨的用意,他甚至设想过皇帝看到圣旨瞧出被篡改后勃然大怒,要把他砍了的场面。

太子、左相、陈路这三方,难道背地里达成了什么密谋不成?

眼前跪伏在地上的苍南侯、安乐王在这个局里又扮演者什么角色?洪州不是齐衡的地盘吗?怎么圣旨里要派左相过去当节度使?

李内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敢多想细想,这些大人物的手段,他一点都看不懂,眼前一片迷雾遮住。

圣人李承在御座上坐稳,并没有再打开圣旨。

他看着底下趴着的一群官员,抬手说道:“众卿请起。”

大臣们这才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整理朝服。

李内侍不知自己该站在哪里,他看了看右侧的左相韦禄,又看了看身后的萧策。

见这两位都一动不动,李内侍索性也破罐子破摔,直接垂着手立在大殿正中央。

“父皇的旨意,众卿都已经听清了吧?”李承发问。

苍南侯侯忠率先从队列里走出来,高声说道:“圣人顺应天命,顺应圣命,任何叛军逆贼,都无法阻挡陛下中兴大虞之路!”

底下的大臣们跟着齐声附和。

李承笑出声:“朕愿与众卿一起,开创盛世基业!”

“圣人英明!”大臣们喊道。

直到大殿里的回音散去,再次安静下来,李承笑容一敛,皱起眉头说道:“不过,父皇在圣旨中说,要重用左相与护都侯,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他视线看向左相。两人的眼神碰在一起。李承知道,左相现在和他一样有种绝处逢生之感,他们现在竟然找到了一条明路!

李承又把视线挪到萧策身上,神情复杂,以前在京都,他花尽心思拉拢萧家,甚至差点成了姻亲,最后没成。

不过幸好没成,现在情况反过来了,萧家没落,萧策孤身一人跑到江南,这人现在只能向他表忠心。

他又想起萧策的妹妹萧婉儿,应该是落在陆沉那山贼手里了。陆沉这伙人,他迟早要灭掉,但那是后话,他现在必须先真正掌权!

李承问完话,大殿里落针可闻,没人出声。李承也不催,就靠在椅子上等。

他倒是要看看,这朝廷官员之中谁赞成,谁反对。

新任命的兵部尚书从文官队伍里走出来,低着头说道:“陛下!臣以为左相是朝中老臣,完全能胜任洪州节度使一职。护都侯更是武将世家,同样能够胜任兵马使一职。”

兵部尚书停顿了一下,转了个折道:“但是!左相与护都侯刚来江南,情况还不熟悉。

洪州目前也没有彻底平定,两位大人直接前去,恐怕不太合适吧。况且以左相和护都侯的身份,去当个地方节度使太屈尊了。

如今朝中左相的位置刚好空着,臣也愿意主动让出兵部尚书之职,交由萧侯爷担任!”

李承坐在上面,心里直冷笑。

这些逆臣贼子真当他蠢吗?把韦禄和萧策用高位绑在朝堂上,手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没有实权,他也就掌握不了实权!

他看着韦禄,眼神示意。

韦禄立马心领神会,他颤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双膝一弯,直接重重跪在地上,大声呼喊道:“陛下啊!

老臣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不愿留在朝堂居高位!老臣只愿意去地方充当陛下的马前卒,为圣人平定天下铺路!

老臣若是倒在半路上,请圣人踩着老臣的尸骨,去收复大虞山河啊,陛下!”

李承举起宽大的衣袖挡住脸,假装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左相啊!左相!你何以至此啊,朕怎么能忍心让你受累啊!”

“陛下!你就让老臣为您在拼一次吧!啊,陛下!”韦禄把头贴在地上鬼哭狼嚎。

满朝文武翻着白眼,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表演极度拙劣浮夸,大臣们低着头沉默,眼神往前面瞄去。

安乐王沉着脸,与左列的苍南侯对视了一眼。苍南侯正要抬腿出列阻拦,安乐王先他一步走入大殿中央。

“陛下!”安乐王开口说道:“臣以为,太上皇之命不可不遵从,何况左相与护都侯文武盖世,定能当此大任!”

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汇聚于安乐王,一脸诧异的看着前面那道肥胖身影。

众人全都有些懵了,我们还在抵抗,王爷你为何先降啊?你不是应该跳出来极力反对吗?

李承看着这个三皇叔,更是猜不透他为何如此。

安乐王站在大殿中央,话头一转,装作为难的模样说道:“不过……陛下。

我们之前定下了东声西击之计,是用我们兵马吸引洪州精锐宣武军对峙,然后让江州的陆沉出兵去洪州奇袭,生擒齐衡。

如今陆沉派出了陈路,已经顺利打下洪州府城。宣武军已经撤退回去,不日便会降了。”

“若是让左相与萧将军直接过去接管洪州……恐怕会激起陆沉的愤怒啊,陛下也知他的秉性,要是惹恼了他,洪州恐怕不会安宁。”

李承皱眉,安乐王之言也的确如此。

“三皇叔,那你有何解决办法?”

安乐王早有准备,说道:“陛下,不如给陆沉一个名头。封他为江、洪二州大都督。

韦大人封洪州节度使,萧侯爷封洪州兵马使。

陆沉手下带兵的赵将军当副兵马使。那个陈路为洪州司马。

这样一分,各方都能满意,至于后续江州之事,我们再慢慢谋划便是。”

李承转头看左相,韦禄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韦禄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要是还不满足,逼得安乐王这种谋划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当场掀桌子翻脸,皇帝和韦禄根本没法反抗。

至于要跟江州军争夺洪州,只要手中有兵有权,那就看他和萧策的手段了!

左相韦禄心里唯一想不通的是,那陈路拿下了洪州?他们见了陈路之后,坐船顺着通江下来,到苏州不过短短两日。

陈路从江州出发去打洪州府城,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吗?

但暂且不去多想,去洪州积蓄力量才是正事!

李承双手一拍椅子扶手,直接站起身来。

“好!就照三皇叔说的办!拟旨,由韦大人亲自带去洪州!事情紧急,即日出发,不得有误!”

朝会散去。

安乐王府的大厅内,散朝后的众人依次坐好。

苍南侯按捺不住,直截了当开口询问:“王爷,今天为什么同意韦禄和萧策去洪州?这等于是放虎归山啊!”

安乐王靠在椅子上,塞了块糕点在嘴里,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皇帝小儿今天这出戏,就是想让韦禄和萧策去洪州站住脚,平衡我和侯爷。但是他怎么会知道,现在在洪州城里的陈路,早就被我们策反了!”

安乐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就算他们到了洪州成了主官,只需要徐逢暗中言明,以陈路的鬼谋,必定能把韦禄和萧策暗中算计!

再说了,昨日不是还在担心陈路这人野心太大不好控制,今天把韦禄派过去,陈路就只能跟韦禄你争我夺,这个隐患不也跟着解决了?”

身旁世子、底下的幕僚立刻站起身拱手。

“父王英明!”

“王爷英明!”

侯忠坐在旁边,还是不放心。

“王爷,要是陈路跟左相暗中勾结起来对付我们,又该怎么办?”

安乐王大笑道:“侯爷,你多虑了!陈路当初在江州可是直接掳走了萧策妹妹,把卫武侯气得病重倒下。他还在恭州灭了神策军整整两万兵马,他们之间是血海深仇,拿什么勾结?

他们凑到一起,每天只会盘算着怎么杀了对方!我们还得传个话给徐逢,让他盯着萧策一点。别让萧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直接把陈路给杀了,坏了我们后边的大计!”

侯忠听完觉得言之有理,还是被安乐王说服。

世子李安坐在一旁,提出疑虑:“父王,你觉得皇帝和左相,会不会已知我们暗中谋划,今日才故意这么安排?”

下首苍南侯摇头否定:“世子,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江南的布置。

估计这事就是太上皇想在我们新朝中安插上一枚钉子,韦禄为了从皇帝手里拿实权,就顺着太上皇的意思去配合皇帝平衡朝廷罢了。”

李安笑起来,手里的折扇一合:“侯爷。看来我这位表兄,也不甘心老实待着。给他准备的好酒美人,也没法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个傀儡皇帝。”

安乐王脸色冷下来,哼了一声:“他翻不起浪!不过,那个带旨意来的李内侍不能留!等他回蜀地的半路上,安排人解决掉。

免得他跑回蜀州,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我那皇兄,让他看出了端倪。”

......

转回江州府城中,陆沉离开了三弟家,带着铁牛和沙蛮儿两个人,顺着街道往节度使府而回。

他没有乘马车,而是步行瞧着治下的江州街市。

转头一条巷子,他入了一条更为繁华的坊市。

与悦来阁如今聚集着文人墨客不同,这条街上全是市井百姓的鲜活朝气。

街上的百姓步履轻快,脸上带着笑容。两边的商铺尽皆做着各种买卖,街上走着的年轻男女也挺多。

陆沉伸着脖子四顾,十分诧异,他自言自语道:“咦!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坊市?居然这么热闹!”

铁牛落后半步,伸手指了指周围的铺子说:“少寨主,这条街上有很多衣行、喜轿行、花果铺,首饰铺,所以人多,每日都热闹。”

陆沉一听,便明白这条街市是为何如此喜庆热闹了。

不过他疑惑的转过头来看着铁牛,一脸疑惑的问道:“铁牛,你怎知这条街做什么的,你以前来过?”

铁牛挠挠头,咧嘴憨厚一笑:“少寨主!前些日子,包子铺的小草姑娘,说这街上有家饭馆做的猪肘肉好吃。

她就拉着我来吃了一顿,还把这条街上的铺子挨个给我指了一遍。我这才认得这些,嘿嘿。”

陆沉一听就全明白了,脸拉老长,憋着一口气看着他。

居然小草姑娘投其所好来此带他下馆子,这傻大个还不开窍?

他凑过去问:“铁牛,那家饭馆做的猪肘子好吃不?”

铁牛收起笑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随后摇头:“不好吃。那猪肉不好吃,比包子铺的肉包子差远了。”

陆沉翻了个白眼,他一巴掌拍在铁牛硬邦邦的肩膀上,没好气地说:“小草姑娘这辈子摊上你,算她的福气了!”

铁牛一脸茫然,没明白少寨主这话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走在另一边的沙蛮儿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陆沉惊异地看着他:“沙蛮儿,你听懂我刚才的意思了?”

沙蛮儿挺起胸膛,得意地点头:“哈哈哈,我当然听明白了,就铁牛这呆子听不懂!

你的意思是,人家小草姑娘花钱请他下馆子,他吃完了还不知足挑毛病,下回人家小草姑娘可就不会再请他了!”

陆沉看着沙蛮儿那自作聪明的脸,又翻了一个白眼。

得,算是白期待了,两个脑子里只装着饭的憨货。

“吃吃吃!你们俩满脑子就知道吃!”陆沉不理会他们,转过身往前走。

他们正说着话,旁边一家铺子里跑出来一个小厮。

小厮弯着腰,满脸堆笑搭话:“三位客官,进咱们店里瞧瞧?今日我们东家家里有喜事,铺子里的东西都可以打折!”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家卖金银首饰的店铺,他临时起意开口道:“走,进去瞧瞧。”

铺子里打扫得很干净,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首饰。

小厮跟在陆沉身边,不停地介绍:“客官您看这个,这是西夷那边采的玉打的。您再看那个,那是十足的金子掐的丝。”

陆沉背着手,一路看一路点头,表现得很都很不错的样子,其实他兜里分文没有。

他走到柜台最里面,停在最中间的一只玉簪前,眼睛一亮,他指了指那簪子问:“这只玉簪多少钱?”

小厮凑上前看了一眼,心想自己今天碰上大客人了。

他笑着说:“客官,您眼光绝了!这可是西夷最好的玉打造,请了名家工匠师傅一点点雕出来的。”

后面的掌柜一直盯着他们仨,见状也赶紧绕出来帮腔:“这位客官!您看中的这个,就这一只!

这是以前我们东家在京都开店的镇店之宝,后来京都被叛军占了,东家连夜逃命,别的家当全扔了,只来得及带走这只簪子,非常名贵。”

陆沉不搭茬,又问了一遍:“那它到底卖多少钱?”

掌柜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笑着说:“今日您来得正是时候,这支玉簪,往日得卖一百两银子,今日只要九十两!”

陆沉面不改色,冲着掌柜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东瞧西瞧,很自然地跨出店铺大门,头也不回地朝节度使府的方向走远了。

小厮一看人走了,急忙想要往前留人。

掌柜一把揪住小厮的手臂,把他拽回来。

“别白费功夫了。”

掌柜一脸嫌弃的看着陆沉远去的背影,说道:“这人一看就是个兜里没银子的穷鬼,装深沉看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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