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狭路相逢
程慧不知所踪。
叶昭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大妹子不会真去杀那个人渣了吧?!
可等一行人匆匆出了甜水巷,四散着往周围去寻人。
叶昭昭一路往太平桥的方向走,就在桥头,见到了坐在河边发呆的女子。
她松了一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程慧生得很清秀,是小家碧玉的那种长相,性子却是个传统的老实人,若不是因为丈夫迟迟不归,连个消息都不曾传回去,家中公婆也挂念,她很难鼓足勇气离开老家。
叶昭昭走到了程慧身边,程慧都不曾察觉到。
她的眼睛红肿如核桃,怔愣愣地盯着油润肥腻、碧波荡漾的河水。
在老家村里,也有一条这样宽阔的河。
不过那河与汴京的河还是不同的,有大片沉浸在树影下的滩涂和光洁细腻的鹅卵石。
日光底下,踩着水走进河里,就能看清楚脚边飘动的水草和游曳的细鱼。
黄宏正和她,小时候几乎就在那条河里长大。
春日化冻时候去洗衣裳,夏日戏水捕鱼捞河蚌,秋日抓小虾逮螃蟹,数九寒冬也不上冻,薄薄的河水泛着漂亮的金色,映照在自小一同长大的年轻男女脸上。
她只是不明白,黄宏正为何会如此。
是因为汴京繁华,富贵迷人眼。
还是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身侧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没说话,静静地坐在了她身边。
程慧偏头看去,就对上了叶娘子关切的眼神。
“叶娘子……”她喃喃喊了一声。
叶昭昭举了举手里新买的胡麻饼。
这还是她刚才看见程慧时,意识到这姑娘怕是今天一整日都不曾吃东西了,才临时去路过的胡饼摊子上买的。
酒盅口大小的薄脆饼表面撒了多多的芝麻,内里刷过饴糖,一口下去,口感酥香甜蜜。
这饼得用特制的大锅炉烧,才能使生熟均匀,香气四溢,叶昭昭偶尔也会去买几个解解馋。
胡麻饼的香味钻入鼻腔,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程慧完全没有胃口,但看叶娘子又举了举,只好接过来,拿在手里,道谢的声音满是鼻音:
“多谢叶娘子。”
叶昭昭也不问她别的,只说:“这是刚出炉的,又热又香又脆,要是放得久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说到冷了不好吃,语气那叫一个惋惜,程慧想听不出是催她吃都难。
她只好拿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轻薄的饼壳用牙齿一碰就碎,混着饴糖甜蜜的滋味落入舌尖,还有胡麻馥郁的香气,她一点一点咀嚼、一点一点吞咽。
眼泪也不知何时,大颗大颗地跟着滚落了下来。
她还以为自己再不会哭了,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不想让叶娘子看见这副样子。
若说从前,她还想着自己好歹是秀才娘子,在叶娘子家做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会找到夫君离开的。
可现在,可现在。
她连留在汴京的理由都没有了。
叶昭昭取出帕子,擦了擦程慧的眼泪:“好吃吗?”
程慧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好吃。”
“王家的事情我听说了。”叶昭昭也叹了一声,“看来咱们是低估人家不要脸的程度……你若是信得过我,我去寻长公主,看看有没有办法给那人上上眼药,咱们没办法的事情,长公主肯定能办成。”
长公主为人热心肠,连她这个从前有‘案底’的人都能出手相帮,还有虞岚这样毫不相干的人也能搭把手,未必不会答应敲打敲打那黄宏正。
即便不能让人罢官,受点教训也好。
真要让负心人得意洋洋、高枕无忧,叶昭昭都能怄得吃不下饭。
“罢了。”
意料之外的,程慧摇摇头,没有答应叶昭昭的提议。
“此番来汴京,已经叨扰叶娘子许多时日,我打算明日就离京,回老家去了。”
她将手中最后一口胡麻饼慢慢咽下去:
“只是欠叶娘子的,终究是还不清,好在王家今日给了我不少银子,我只留了路费,剩下的都给叶娘子。”
叶昭昭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已经没有半点希冀的眼睛。
“那往后呢?往后你当如何?”
回去之后,她势必要面对老家那些人的打探和目光。
更甚至,世人不会怜悯程慧,反而会自发地开启受害者有罪论,认为是她没用、笼络不住丈夫的心,不能给夫君带来助力,所以才成了下堂妻。
她几乎可以预见,程慧回去后晦暗不明的未来。
程慧没说话,但沉默已经是她的回答了。
她也不知道会如何。
叶昭昭将帕子塞在她手里:“你这么回去,留那姓黄的继续待在汴京逍遥自在,这不是自欺欺人?”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
“是,你可以不在意他,可以不在意他妻子的身份,更可以不在意回老家后那些乡亲的眼光。”
程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依旧不言语。
叶昭昭的语气冷了下来:“但我要提醒你慧娘,等他回过味来,知道你已经离开了汴京,第一件事,肯定还是要将你除之而后快。”
“……还是说,你要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将性命一并奉上?”
程慧猛地抬头,看向叶昭昭。
情绪告诉她,黄宏正凭什么在她回老家后还出手对付她?
可理智告诉她,会的,那个男人会这样做的。
要不是叶娘子相救,她怕是早就不明不白死在了汴京。
惊悚的后怕攀爬上后背,刺得她遍体生寒。
程慧慌张地抓住了叶昭昭的手,满脸惊恐,喉咙止不住地发抖:
“叶娘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叶昭昭回握她的手:“别怕,别怕,此人忘恩负义、停妻另娶,依大齐律本就有罪,你先别回老家,我帮你。”
皇宫,官署。
暮色从宫墙的飞檐上掠过,将长长的宫道都染成一片沉静谧祥和的琥珀色。
春日的风和煦微潮,掠过下值的官吏衣袍,荡清一整日案牍劳形的疲倦。
谢承璟踏出官署,一身紫袍玉带、步履沉稳。
霞光在他的肩头、眉眼间镀上一层薄暮的金色,这本该是温暖柔和的颜色,却越发衬得那副过分年轻俊美的面容沉肃严厉,不近人情。
而对面,察院中也恰好走出一人。
沈则清一身绯色官袍,身量清正,眉目温和从容。
只是行走间,还是不免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细白纱布,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纱布还得缠许久。
两人在宫道的石阶前避无可避,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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