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何苦


灵娘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没了胃口。

师傅那么好的一个人,明明可以过得更好、更轻松,不必一个人撑起一整个家,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那个沈大人,看上去比师公温和得多,说话也好听,还是官身,而且他总有空——

比如今日这样热闹的上元节庆,陪在师傅身边看灯的人,不是师公,是沈大人。

思绪纷杂之际,她身后的长街上,唢呐声、锣鼓声骤然拔高。

一条金龙穿过人群,鳞甲在灯火中金光闪闪,龙首高昂,龙尾摆动,舞龙的汉子们赤着上身,在寒风中挥汗如雨,引得满街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再一错眼,那位沈大人就不见了。

灵娘攥紧了糖葫芦的木签子,快步往孤身一人站着的师傅走去。

“师傅!”灵娘喊了一声,而后在她跟前站定。

叶昭昭见她过来,将手里的宫灯往上提了提:“你瞧,这是我猜灯谜赢来的彩头,好看吗?”

灵娘看着那盏流光溢彩的宫灯,笑着夸:“真好看!师傅好厉害!”

又不免有些好奇:“这灯,应当很贵重吧?我方才一路走来,都不曾见过有哪家猜灯谜的灯如此华丽。”

又是紫檀木、又是琉璃又是珍珠的,还有那八幅细巧精妙的山水画,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些市井摊贩舍得拿出来做彩头的款式。

叶昭昭提着灯的手忽的一顿。

是啊,她方才还觉得这灯起码有上百贯呢,为何猜了十道灯谜就能赢到手?

是不是有些太容易了……

她回头看去,几丈开外,那原本挂着这只宫灯的灯架不知何时已经撤走了,再想去问,反倒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

罢了,得到手就是她的,配得感很高的叶昭昭完全不吃压力。

就算是摊主弄错了,难不成还能找她要回去?

灵娘已经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一串:“师傅尝尝。”

叶昭昭接过,咬了一颗,红果儿浓郁刺激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激得她眯起眼睛,好酸!

“砰砰砰!”

天空高处,忽的炸开几朵璀璨的烟花,金色的光雨簌簌坠落,映得满街人面孔忽明忽暗。

灯火阑珊处,沈则清已经走远。

他穿过人流,拐进一条僻静逼仄的小巷。

阿顺正靠在墙边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语带关切:

“公子!您的手——”

沈则清将那一篮子绢花随手丢给他,表情淡淡,不以为意:

“无碍,回府吧。”

阿顺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

“公子,您为那盏灯花了多少心思,亲手做了好几日,手都破了好几个口子,更别说这卖绢花的小童是咱们府里家生子扮的,那杂耍艺人也是从外头专门请来的,绕这么大一圈,那叶娘子瞧着压根都——”

他自知失语,急忙扼住话头,转而小声嘀咕道:

“您若是直接送,叶娘子难道还会不收?”

沈则清脚步未停,声音散在冰冷的夜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会收。”

阿顺一噎。

他从小跟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公子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

从前那些往沈家递帖子的人家,还有诗会宴会上频频示好的贵女们,公子连多看一眼都不曾,可偏偏这位叶娘子——

明明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孩子,公子却像是着了魔似的。

“那灯是她赢回去的,她才会欣然接受,若是我赠予,她必定会推辞。”这话,不知道是在说给阿顺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则清的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摸索着指腹才结痂不久的伤痕,心里却半点不觉得痛。

这几日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悄悄做着那盏灯。

紫檀木打磨起来极费工夫,尤其是灯骨那些细小的榫卯,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手,指尖不知被划了多少道口子。

可今日,一见她提着灯笑起来的样子,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阿顺看着自家公子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

若是换了哪家云英未嫁的姑娘,公子如此珍而重之,他都要为此感同身受欢欣雀跃,可偏偏是叶娘子。

巷口的风带着长街的热闹喧嚣吹过来,掀起两人的衣摆。

沈则清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最盛的方向,“走吧。”

城东,安远坊。

建安郡主下榻的府邸就在此处,宅子并不大,只有三进,远不如临安的王府阔绰华丽,却胜在雅致精美,处处透着她从临安带来的习性。

“郡主,查清楚了。”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褐的年轻女使垂首立在一旁,轻声回禀:

“那位叶娘子,如今在城西康宁坊太平桥一带开了一间食铺,名叫‘甜香食铺’,生意极好。此外,她还在马行街摆摊卖甜酪,城南城西两头跑,很是勤勉……”

建安穿着一身雪白的亵衣,正倚靠在透亮的琉璃窗边,就着窗外的耀眼的焰火,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九连环。

闻言,她有些不耐烦地强调:“说重点。”

女使一愣,连忙答道:

“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有位沈家的沈三公子,五年前与谢承璟为同科进士,探花郎出身,如今官拜五品权监察御史,这段时日去太平桥食铺的次数不少,而且,今晚,他也在御街上遇见了叶娘子……”

她细细将跟着叶昭昭的人看见的东西一一详细说来。

从帮解灯谜、到那卖花的小童回了沈家,又到沈则清替叶昭昭挡了一记抛接棒。

建安终于抬眼。

她生了一张圆润讨喜的脸,眉眼弯弯,看谁都像是带着笑意似的。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孩童的稚气天真,反而透露出一股洞悉一切的沉静。

“沈则清?”她舌尖一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旋即笑了,笑声悦耳如银铃:

“有意思,这汴京的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她放下九连环,凝思一瞬,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声音清脆:

“去给清源姐姐递个帖子,就说我得了些贵妃娘娘赏的好茶,请她来品一品。”

女使不敢有疑,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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