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节度使和节度使之间天差地别
次日，当沈孝棠正在交城县安排下面的官吏开仓放粮之时，一名亲兵匆匆来报，说他们派出去的斥候发现有几十骑正朝城池飞马而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但为首之人一人控三马，很是惹眼。
听到一人控三马，沈孝棠便知道来的是李崇岳最骁勇善战的义子李承骁。
毕竟之前他跟随萧麟一起带兵去关中勤王之时，曾经跟李承骁打过几次交道。
没有半点犹豫，他当即下令，让城外的九千多兵马立即撤进城门，不得有误。
身边的亲兵对此很是不解，说来的不过只有区区几十骑，他们足有上万之众，将军何必要避他锋芒。
可沈孝棠却没有解释，只是神情严厉要求他们立即听命行事，否则军法处置。
亲兵见状也不敢再多问，立即应喏一声便下去传令去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不过片刻的功夫，九千多骑兵便连人带马撤进了城内。
随后，交城的四个城门全部轰然关闭，不许任何人再进出。
大门刚关闭不到半刻钟，李承骁便率领几十名亲兵出现在城外，大声叫阵，要城中的河朔军出城与他决一死战。
沈孝棠则在一众将校和亲兵的簇拥下出现在城头，笑着跟李承骁打招呼道：
“李郎君，好久不见呀。”
李承骁也认出了沈孝棠，原本冷峻的面庞也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沈兄弟，原来是你呀！长安一别，转眼都大半年时间不见了。”
这就是李承骁的性格，傲上而不辱下。
只要你真心实意跟他结交，他必定以诚相待，并不会因为你身份地位或本事不如他而看不起你。
即便是如今跟沈孝棠各为其主，即将兵戎相向，他也一样可以在两军阵前跟沈孝棠谈笑风生。
此时他上下打量着沈孝棠，冷不丁问了一句：
“沈兄弟，你如今已经拜萧北承为义父了吗？”
沈孝棠自然理解李承骁为何会有此一问。
毕竟他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能独当一面，独领一万精骑在外征战，这在河东军中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因此李承骁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便是自己已经拜萧北承为义父，才有资格以义子的身份独领一军征战在外。
虽然明知李承骁何故发问，但沈孝棠却是假装听不明白李承骁的言外之意，不动声色回话道：
“李郎君说笑了，我们夏王只收过萧大郎君一个义子，并没有再收其他义子的打算。”
李承骁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几乎是脱口而出问道：
“既然你不是他的义子，以你的年纪和资历，他怎么会放手让你独领一军奇袭晋阳？”
“很简单！”
沈孝棠闻言不由笑了：
“因为在我们河朔军中，从来只看功劳大小和本事高低，不看亲疏远近和资历深浅。
我沈孝棠本来只是卢龙外镇兵的一名都头，当年因赵王整顿卢龙牙兵，我被调入卢龙牙兵出任都头。
瓦桥关一战，我因为亲手斩杀敌军一十七人，战后论功行赏，被破格提拔为指挥使。
之后赵王组建银枪效节都，我入银枪效节都，依旧出任指挥使一职。
营州一战，我斩杀契丹兵二十三人，被提拔为军都指挥使。
我随赵王入关中勤王之时，又斩杀叛军十九人，被提拔为厢都指挥使，自此便有了独当一面，独领一军的机会。”
李承骁听完一时沉默了。
他了解沈孝棠的为人，知道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跟自己炫耀和显摆，只是想让自己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升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可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内心越发堵得慌。
他十几岁就跟着义父李崇岳征战沙场，如果单论杀敌数量，他是沈孝棠的上百倍不止。
可直到不久前的绛州一战，他才有了独领一军征战在外的机会。
之前尽管他杀敌无数，立下累累战功，却始终只能跟在义父李崇岳身边充作先锋，从未给他独领一军的机会。
他曾不止一次跟李崇岳提出想要独领一军，想要立下更大的功劳。
可李崇岳却总是劝他大局为重，说他虽然是自己的义子，但年纪尚轻，资历太浅，若是单独给他一支兵马出去征战，军中那些老将和其他义子必然会心生不满。
为了顾全所谓的大局，安抚军中老将和其他义子，李崇岳选择一次又一次委屈他这个义子，也让他对李崇岳的失望和不满与日俱增。
可就是因为他的不肯妥协和退让，最后李崇岳也开始渐渐冷落和疏远了他。
直到李崇岳决定征伐河中，需要一个骁将快速夺取绛州打开通往蒲州的门户，李崇岳才想到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次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没想到最后却等来了李崇岳的食言而肥。
想到自己在沈河东军中的处处受挫，再想到沈孝棠在河朔军中的如鱼得水，李承骁一时心有不甘，便忍不住追问沈孝棠道：
“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得到如此重用，难道军中那些老将就无人嫉恨吗？”
“怎么会没有人嫉恨呢？”
沈孝棠依旧只是笑了笑：
“曾经不止一次有人跑去赵王那里抱怨，说我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如今却位居他们之上，让他们这些老将面子往哪里搁。
而赵王给他们答复是军中的地位只取决于他们立下的功劳，若是看年龄和资历，他还不如去赵王府后花园的池子里捞几只王八来当厢都指挥使，毕竟它们的年纪更大。”
“哈哈哈——”
沈孝棠的话引得周围士兵不由一阵哄堂大笑，就连李承骁身后有几名亲兵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李承骁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着笑着，他心中就不由涌起一阵苦涩。
原来老将嫉恨晚辈这种事，不只是河东军中才有的现象，区别只在于节度使们如何处置。
萧麟能为了一个跟自己非亲非故的年轻将领不惜得罪军中老将，而自己的义父却只会一味劝自己顾全大局，以免惹得军中老将和其他义子不快。
节度使和节度使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当真是天壤之别呀。
想到这些，李承骁便觉得兴趣索然，当即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亲兵跟自己一起离开交城，返回晋阳。
几十名亲兵闻言顿时一个个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亲兵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将军，我们不攻城了吗？”
李承骁闻言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虽说他的义父李崇岳经常说他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但他也绝非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知道自己能够攻下交城的唯一机会，便是让敌将看到自己仅带几十骑来，一时心生轻视，率军出城与自己决战。
自己只需要在混战中斩杀或生擒敌将，剩余敌军便溃不成军。
可如今敌军的主将是沈孝棠，他为人冷静，又了解自己的本事，不论自己在城下如何挑衅，他都不可能冒险出城与自己一战的。
既然如此，自己与其在城下干耗着，倒不如索性打道回府，免得赖在城下自讨无趣。
至于回到晋阳城后李崇宁会如何处置他擅自出城和无功而返之事，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若是他事事瞻前顾后，那他便不是李承骁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命亲兵跟在自己身后，很快便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沈孝棠眼神若有所思……
……
当李承骁带着几十名亲兵路过一片密林之时，不知为何，心中总隐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他想要勒住战马查看周围情况时，只听到一声梆子响，两侧的密林瞬间乱箭齐发，有十几名亲兵躲闪不及，当场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
李承骁虽然凭借着过人的身手，打落几支射向自己的箭，没有受什么伤。
可看着周围十几名倒在血泊中的亲兵，还是不由一阵心如刀绞，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因为这些亲兵可都是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他早就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手足兄弟。
现在眼见他们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他如何不痛心，如何不愤怒。
他挥舞着马槊，赤红着双眼指着密林的方向大吼道：
“哪里来的鼠辈，竟敢暗算我！”
“是我！李承骁，你的死期到了！”
很快，密林深处就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回应他。
可李承骁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却浑身一震。
因为他听出这竟然是赵子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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