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予不受，反受其咎
尤其是如今他们父子如今所在的魏州，从上到下都崇信佛教，堪称是佛教在北方的第一重镇。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原来河朔三镇的牙兵骄横，杀立节度使如同儿戏。
因此三镇的节度使为了安抚牙兵，稳固统治，便大修寺院，供养高僧，借佛法收拢军心，缓和内部矛盾。
二是自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一直处于事实上的独立状态，节度使便大修佛寺，以崇佛来彰显治民功德，同时弱化长安皇权的精神管控。
三是河朔三镇的很多节度使多靠兵变上位，内心惊惧，广建佛寺、常年供养数百僧人昼夜祈福禳灾。
四是河北常年战乱，很多百姓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兵役和徭役，纷纷将自己的田产投献给寺院，自己转为寺院佃农，只向寺院交少量租，不用再应付官府的苛捐杂税。
同时因为乱世生死无依，很多人活着看不到希望，便将希望全部寄托到来生，因此纷纷将自己的田产和家财投献给寺院，想以此来积攒功德，换取下一世的荣华富贵。
早在朝廷派人来宣旨之前，萧麟自己就明察暗访过，得出的情况令他咋舌。
仅仅在魏州城，除了开元寺、龙兴寺、大云寺三座法定的官方佛寺外，还有中型寺院和尼姑庵十七座。
同时，城郊又有分院、禅窟和别院共计四十二处，更别提城外村民自行兴建的山野私庵或招提了，几乎到了一村一庵的地步了。
单单魏州一城，大大小小的寺院和庵堂加起来就超过上百所，密度远超中原，整个河北的佛寺规模可想而知。
再说人口，虽说在魏州登记在册并持有祠部度牒的僧尼不过几百人，但还有上万名没有度牒的沙弥、行者和庵僧，依附寺院的寺户、佃农、奴婢、碾坊雇工加起来更是有数万之多，这些人全都不入州县户籍，不向官府缴税服役。
最后说到经济，这些寺院全都占据着万亩良田，而且不用向朝廷纳税，俨然成了河北最大的地主群体。
同时他们还大量开设商铺牟利，甚至还能开典当行和钱柜，向外疯狂放贷，以此来赚取更多钱财。
因此，哪怕是不重修邺城，萧麟也不会放过这个上天留给他的血包。
“父帅，若想重修邺城，唯有灭佛。”
“灭佛”二字一说出口，书房之内空气骤然凝固。
萧北承双目圆睁，面露惊色，身躯微微前倾，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在人人崇信佛法的河北，自己儿子竟然想要灭佛！
而萧北承的反应早在萧麟的意料之中，不等他反对，便抢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父帅，平心而论，你是真的信佛吗？”
萧北承一时愣住了，显然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
打从他记事起，身边的人都笃信佛法，他也就跟着信了。
后面他被牙兵们推上了节度使之位，也学着其他节度使大修佛寺，以此来彰显自己崇仰佛法。
但他还真没有问过自己，他是真的信佛吗？
看到萧北承不说话，萧麟便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让父亲怀疑人生了。
他决定抛出一个杀手锏：
“如果信佛真的有用，为何母亲一生崇佛礼佛，却还在生我之时难产而死。
如果真的有佛，为什么佛却不保佑她。
如果没有佛，那我们修建寺院供奉的到底是谁？”
听儿子提到妻子，萧北承内心再一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因为之前他也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妻子一生笃信佛法，常年吃斋念佛，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踏，为什么不到二十岁就香消玉殒了。
难道真如儿子所言，神佛本就是虚妄吗？
可虽说他一直对自己长久以来的佛法信仰产生了怀疑，但他还是始终无法下得定决心，便叹了一口气，沉声问萧麟道：
“难道除了灭佛，就别无他法了吗？”
萧麟看着他，缓缓说出了自己明察暗访得到的结果：
“父帅可知仅魏州一城，就有大小寺院和私家兰若合计一百二十余座。
这些寺院皆广占良田，而且不用向官府纳税，寺中钱粮堆积如山，远超官府府库。
很多百姓为了逃避赋税徭役，纷纷投献田产和家财作寺户，从此依附寺院，不入州县户籍，不向官府缴税服役。
仅仅开元寺隐匿的人丁，就有数千之众，整个河北到底有多少人丁藏匿佛门，根本无法估量。
若是强令这些人全部还俗归家，河北便能凭空多出几十万人丁，每年可以增加多少赋税，多少民夫，又可以多征募多少精兵，父帅有想过吗？”
萧北承面色微微有些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寺院隐匿人丁，只是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竟然有这么多人丁隐匿在佛门。
这些人不纳税不服兵役徭役，对他这个节度使而言确实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见萧北承似乎被自己说动了心，萧麟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父帅，我已经大致估算过了，倘若我们将河北的绝大多寺院都查抄了，大概可以得到十几万顷良田，将近百万石粮食，金银布匹这些更是不可估量。
而且拆毁寺院和佛像可以得到大量的精铁、精铜、木料和砖石，精铁可以拿去锻造更多的兵器铠甲，精铜可以用来铸钱，木料和砖石可以用去重修邺城，强令还俗的那些青壮更是可以征发他们去修建邺城。
父帅，这些寺院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们争霸天下的厚礼，天予不受，反受其咎呀！”
萧北承彻底被儿子说动心了。
因为在巨大的现实利益之前，什么信仰都显得苍白无力。
之时他心中还有最后一丝顾虑：
“麟儿，你在河北灭佛，就不怕遭受天谴吗？”
萧麟闻言忍不住笑了：
“父帅，你忘了我有仙人庇佑，而佛法本就是番邦蛮夷传过来的信仰，他们的佛可管不到我的神。”
就这一句话，让萧北承的眼神陡然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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