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形势比人强

“好，好，好，好你个萧北承，枉朕如此恩宠你，不仅封你为王，还将自己最宠爱的公主下嫁给你儿子，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恩宠的？”

长安，太极宫御书房。

面对兵部尚书林文渊，李祚完全没有一点大唐天子该有的气度和体面，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简直与市井叫骂得泼皮没有一点区别。

当然，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并不是冲林文渊来的，而是冲御案上一份来自魏州的奏折。

奏折是今天刚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李祚只是略略看了几眼，便气得龙颜大怒，不顾兵部尚书林文渊还在场便大骂萧北承有负圣恩。

只因为萧北承在奏折中向他和朝廷提出了三点请求——

其一，河朔三镇地界相连，民俗相通，本就是同根同源。

因为安史之乱后朝廷将河北一分为三，导致三镇之间征战不休，民生凋敝，兵祸绵延。

因此他恳请朝廷将河朔三镇合并为一镇，根除战乱根源。

其二，若是朝廷同意将河朔三镇合并为一镇，请以相州的邺城作为治所，统领藩镇。

其三，恳请朝廷改封其为夏王。

单从字面上看，奏折上的三点请求都有理有据，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但实际上，三点请求中每一条都触及了李祚和大唐最敏感的神经。

为什么安史之乱后朝廷要将河北一分为三，还不是为了分化河北，防止河北士人和百姓再次联合起来反叛朝廷。

可现在萧北承竟然要重新将河朔三镇合并为一镇，分明是与安史之乱后朝廷分化河北的国策背道而驰。

一旦河北的士人和百姓再次联手反叛朝廷，朝廷这次又拿拿什么去抵御。

其次，萧北承要将邺城定为新藩镇的治所更是李祚万万不能接受的。

只因为当年高氏齐朝的国都便是邺城。

当年周武帝宇文邕率军东征灭掉高氏齐朝之后，为了彻底摧毁齐朝旧人和河北百姓的信念，下令拆毁邺城的全部宫殿、官衙和城墙，将城内百姓迁往安阳等地安置，摧毁了这座繁华了将近千年的河北第一大城。

现在萧北承要以邺城作为新的藩镇治所意欲何为，是要重建河北士人和百姓的信念，鼓动他们对抗朝廷吗？

最后，萧北承要朝廷改封其为夏王在李祚看来更是包藏祸心。

因为上一个称夏王的人叫窦建德。

当年他与大唐争天下，兵败被杀之后，河北民间对他的祭祀就没有停止过。

哪怕朝廷宣布祭祀窦建德有违国法，但私下祭祀窦建德的风气还是屡禁不绝。

而在安史之乱后，朝廷的禁令再也管不到河北，百姓大规模开始建窦王庙或夏王庙，公开举行祭祀大典，称颂窦建德的仁政，当地官府根本无人阻拦  。

现在萧北承竟然要朝廷改封其为夏王，这分明是在告诉河北百姓他继承的是窦建德的衣钵，还算哪门子大唐的臣子。

如今在李祚看来，萧北承甚至都不如马进忠对大唐忠心了，分明就是下一个安禄山。

而林文渊在静静听完天子李祚的一番发泄之后，也觉得萧北承这次做得着实有些太过分了。

若是朝廷都答应了，只会让河北人心都凝聚在萧北承一人身上，对朝廷越发离心离德。

一旦将来朝廷和萧北承关系有变，萧北承便可合河北士人和百姓之力对抗朝廷，这是如今已经日薄西山的朝廷绝对无法承受的。

可若是朝廷不答应，便等于是现在就跟萧北承彻底撕破脸皮，这同样是朝廷如今无法承受的。

毕竟河朔三镇中的任何一镇都已经够朝廷头痛了，更何况是如今已经身兼三镇节度使的萧北承呢！

因此，不论朝廷最后答不答应，都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区别在于现在答应会给将来留下无穷隐患，现在不答应就有可能威胁到大唐江山的安危。

更何况，他们不久前刚刚在洺水之战中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强镇的天武军。

连天武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朝廷又有什么底气敢拒绝萧北承的请求呢。

凭十几万只会打马球的神策军吗？

好像就连打马球神策军都输给了他们。

想到这里，林文渊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好好劝劝李祚以大局为重，绝不能意气用事。

当然，林文渊自己不会承认，他也想借此机会还萧麟一个人情。

“陛下，萧北承此举虽然过份，却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好，好，好，现在就连林卿你都替他开脱了。”

李祚怒极反笑，反而林文渊道：

“那你到时跟朕说说看，萧北承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林文渊略略理了理思绪，便缓缓开口道：

“依臣之间，萧北承苦衷或有三。

其一，他虽身兼三镇节度使，然三镇之间却还是各行其是，互不统属，政出多门，显然并不好治理，因此他想要将三镇合并为一镇，从此政出一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说完其一，林文渊故意停顿了一下，偷偷观察了一下李祚的反应。

若是李祚怒容更盛，自己便要适时闭嘴了，免得最后反而将天子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好在李祚虽说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但目光却很是深沉，显然是听进去了他的话。

林文渊看在眼里，心中当即有了底，便继续往下说道：

“其二，若是朝廷同意河朔三镇并为一镇，则以何处为治所是一个让萧北承头痛的问题。

若是以幽州为治所，则魏博和成德不满。

若是以魏州为治所，则卢龙和成德不满。

若是以镇州为治所，则卢龙和魏博不满。

因此，萧北承唯有折中，选了邺城这个小城作为新藩镇的治所，勉强堵住所有人的嘴。

同样的道理，若是萧北承继续做这个魏王，则卢龙和成德不满，改封赵王或燕王，也同样会让另外两镇心怀不满。

因此，萧北承唯有请朝廷改封为夏王，才可让三镇都能接受。”

李祚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重重冷哼一声：

“封号那么多，难道就非封夏王不可，说来说去还不是他萧北承包藏祸心，想以窦建德的余孽自居。”

林文渊听完不由一阵苦笑，重重叹了一口气道：

“陛下，他请求朝廷改封他为夏王，总好过他自立为夏王。”

李祚听完又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听明白了林文渊的言外之意。

一旦朝廷激怒了萧北承，逼得他公开起兵反叛朝廷，朝廷拿什么去抵御，刚刚在洺水打了败仗的天武军，还是只会打马球的神策军。

不知过了多久，李祚也长长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朱笔，在萧北承的奏折上提笔写了一个殷红色的“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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