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文钱难倒节度使

正所谓兵贵神速，自从高怀襄率三万魏博军从魏州挥师北上之后，便一路急行军，星夜兼程，仅仅只用了十天不到的时间便赶到了沧州。

只是大军到了沧州之后，高怀襄却突然像是变得不着急了一般，不仅没有再如之前一再催促下面的将士加快行军速度，反而下令全军留在沧州城休整几日。

正所谓反常必有妖。

高怀襄执意有如此反常举动，皆是因为他在沧州碰见了顾惜惜和柳临风母子，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柳家意图运往魏州的七百多万两白银还没出幽州城就被卢龙兵截下，如今都进了萧北承父子的私人府库。

乍一听到如此噩耗，高怀襄简直都要气疯了，恨不得一剑杀了这对言而无信的母子。

因为这一次，柳家当真把他给害惨了。

一直以来他都对卢龙虎视眈眈，想要征服卢龙一统河朔三镇。

之所以迟迟没有出兵卢龙就是因为魏博府库常年空虚，钱粮短缺，很难支撑得起一场对卢龙的战事。

而魏博的府库之所以常年空虚，恰恰是因为他这个节度使。

本来魏博辖  魏、博、贝、相、卫、澶六州，不仅土地肥沃，水利发达，而且漕运和丝织业都很发达，其富庶程度远超卢龙和成德，每年收上来的赋税比卢龙和成德加起来都要多。

但是自从高怀襄当上魏博节度使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因为他这个魏博节度使，本身就有些得位不正。

作为一个藩镇将领，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带兵打仗，而是笼络人心。

当初他在卢龙担任步军兵马使一职之时，经常带卢龙牙兵假扮盗匪劫掠来往幽州城的商旅，每次劫回来的财物，他都将其中的九成分给下面的将士，自己只留下一成，因此深得卢龙牙兵拥戴。

当时的卢龙节度使韩守功得知此事之后，担心他会威胁到自己的节度使之位，便打算找机会除掉他。

可不知最后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吓得高怀襄带着几名亲兵连夜逃离了幽州，南下魏州投奔了当时的魏博节度使朱进常。

在魏博，他故技重施，几乎是散尽家财去结交魏博牙兵的那些指挥使和都头，暗中图谋大事。

两年后，魏博牙兵哗变，杀了节度使朱进常和他家两百余口人。

叛乱过后，这些牙兵都头聚在一起商量拥立谁为节度使，高怀襄趁机找人给这些都头递话，许诺给他们不少好处，最终成功说服他们拥立自己为新的魏博节度使。

他上位之后为了兑现这些好处，只能不断从府库搬东西赏赐给这些都头。

而且魏博牙兵的贪婪和凶悍天下皆知，赏赐一断随时都有可能哗变，因此高怀襄给他们的赏赐每年都不能停，而且只能增加不能减少，不到出几年时间就搬空了府库，甚至开始入不敷出了。

府库一空，高怀襄想要出兵征讨卢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不是柳家许诺将承担此次出兵的钱粮，他还真不敢打这一仗。

只不过之前柳文轩告诉他，柳家绝大多数的银两都在幽州，运来魏州至少需要半个月之久。

但高怀襄却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了。

因为他知道如今正是卢龙牙兵最孱弱的时候，自己晚出兵一天，他们就能缓过来不少元气。

若是真等到幽州的银两运过来再出兵卢龙，到时候即便是胜了，他们魏博也要折损不少兵马。

因此，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既然他要挥师北上，而柳家是将银两往南边运，那大军和柳家的商队总能在半道相遇。

反正那些银两本来就是给他们魏博的军费，在哪里发放不是发放，何必非要等柳家将银两运到魏州呢！

对于他的想法，谋士卢思圭是极力劝阻的。

他的理由很简单，从幽州到魏州何止千里，一旦那些银两半道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高怀襄拿什么赏赐牙兵。

一旦发放不出赏银，这群骄兵悍将可是会哗变弑主的。

可那时高怀襄只想兵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卢龙一个措手不及，哪里听得进卢思圭的劝。

出征之时，他为了稳固军心，激励士气，还特意对全军许诺，说柳家数百万两饷银早已备好，正从幽州南下送往魏州的途中。

只要大军一路北上，半路便可偶遇饷银车队，届时三军皆发放重赏，绝不拖欠和克扣一分一毫。

靠着这句许诺，他顺利稳住了骄横跋扈的魏博牙兵，三万兵马星夜进军，短短数日便疾驰六百余里，顺利抵达沧州，逼近卢龙边境。

可现在大军到了沧州，柳家却说本来要运往魏州的几百万两军费被卢龙军给截下了，让他如何给三军将士尤其是魏博牙兵那群骄兵悍将交代。

要知道，这群牙兵一向桀骜不驯，唯利是图，只认钱粮富贵，根本不讲半点忠义恩情，平日里军饷分毫不能拖欠，大战之前若无重赏激励，别说要他们冲锋陷阵，就是就地哗变，弑杀旧主都是家常便饭。

想起卢思圭出征之前对自己的劝阻，高怀襄顾不得跟顾惜惜和柳临风母子算账，当即派亲兵去唤来随军出征的卢思圭，想听听他有什么应对之策。

不多时，卢思圭匆匆赶到帅帐，听高怀襄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面色也瞬间变得凝重。

他之前之所以劝阻高怀襄，就是害怕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最后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高怀襄重重叹了一口气，面色沉重道：

“悔当初不该不听先生之言，如今事已至此，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卢思圭略一沉吟，随即便缓缓开口道出最稳妥的计策：

“节帅，事到如今，唯有暂缓战事，方为万全。

不如趁如今消息尚未走漏，以魏州发生变故为由，即刻下令撤军回魏州，待筹措好钱粮，犒赏好将士，再整军北上，重伐卢龙。

不然，一旦让牙兵知道节帅发放不出赏银，后果不堪设想呀。”

“不行！绝对不行！”

虽说卢思圭的计策很是稳妥，但高怀襄听完，却是想都不想便厉声否决：

“如今我魏博军骤然挥师北上，卢龙军猝不及防，必然难以招架。

若是此时撤回魏州再北上，一来一回至少耽搁半个月时间，一旦给了卢龙军半个月的喘息之机，他们必然坚壁清野，加固城池，整练兵马，到那时我军再想击败卢龙军，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战机稍纵即逝，本使绝不可能无功而返，白白错失这吞并卢龙的天赐良机。”

眼看高怀襄执意北上不肯撤军，卢思圭暗暗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

因为他了解高怀襄的性子，知道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旁人再怎么劝都没有用，劝多了反而会惹恼他，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灾祸。

就在高怀襄还想再问卢思圭还有什么其他计策之时，却有一名亲兵匆匆来报，说顾惜惜求见。

听到顾惜惜要见自己，高怀襄面色更加阴沉。

这女人让他陷入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自己还没去找他们母子算账，她倒是先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事到如今他也想听听顾惜惜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多时，顾惜惜便走进了帅帐，对高怀襄矮身施了一礼：

“老身见过节帅。”

若是平时，高怀襄看在柳家一直给自己送钱的份上，多少会对顾惜惜假以颜色，以礼相待。

可如今的他因为对柳家心怀不满，自然不会给顾惜惜什么好脸色，只是冷冷问了一句：

“不知顾夫人此时来见本使所为何事呀？”

顾惜惜稳了稳心神，随即缓缓开口道：

“老身知道是因为我们柳家安排不周，才让节帅陷入如此境地，老身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

老身也知道如今节帅在为如何筹措赏银发愁，或许我们柳家可以助节帅一臂之力。”

高怀襄听完面上并没有多少喜悦之色，反而皱了皱眉头，语气依旧冷漠：

“你们柳家在幽州的几百万两白银不是都被萧麟扣下了吗，难道顾夫人还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凭空变出钱来不成？”

“节帅说笑了，老身哪有那个本事。”

顾惜惜干笑两声，随即继续说道：

“老身虽说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但我柳家生意遍布天下，在沧州亦是经营多年，有多处商铺，仓促之间虽然凑不出百万巨资，但倾力筹措，三五万两银子还是能凑出来的。

几万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节帅可先用来犒赏将士，暂时稳住军心。

至于剩下的空缺，老身即刻快马加鞭赶回魏州，调集柳家在魏州的银两，不出数日便可送到节帅手中。”

此话一出，高怀襄立即两眼一亮，本来紧绷的脸色也顿时缓和了不少。

因为顾惜惜的提议正合他的心意。

三五万两白银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足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助他稳定军心，尤其是安抚魏博牙兵那群骄兵悍将。

看着高怀襄的神色变化，顾惜惜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们母子躲过了一劫。

因为她心中清楚，若是他们母子不能给高怀襄一个满意的交代，在魏博牙兵哗变之前，高怀襄一定会先杀了他们母子来泄愤，或者干脆将她们母子交给牙兵处置。

一想到那些牙兵看自己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他就不由一阵不寒而栗。

此时，高怀襄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态度也随之温和了不少：

“好，那一切就有劳顾夫人了，只是三五万两太少，不知顾夫人可否再帮帮忙，在沧州筹够十万两银子给本帅。”

虽然高怀襄说的是帮帮忙，但顾惜惜知道若是自己筹措不够十万两银子，他们母子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嘴上却没有半点推辞：

“恳请节帅给老身两天时间，老身一定将十万两白银双手奉上。”

看来他们柳家这次只能变卖掉城中不少经营多年的商铺，才能凑够十万两银子给魏博军了。

……

次日，顾惜惜如期将筹措到的十万两白银送去了军营。

高怀襄当天就将这十万两白银发放给了一万魏博牙兵。

只是没有拿到赏银的外镇兵还没有说什么，牙兵这群骄兵悍将就先不乐意了。

不少牙兵看到这次发放的赏银少了这么多，一个个都面露不满，怨声载道。

高怀襄吓得立即许诺剩下部分过些日子一定补发，并当众立下重誓，说大军击败卢龙军，攻破幽州城之后，便任由大军劫掠三日，所得财物尽数归将士所有，总算是先安抚住了这群骄兵悍将。

很快，三万魏博军便拔营起寨，再次浩浩荡荡向北进发，直取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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