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夜校场领赏,不必着甲
三日后,萧北承宣布自己将过四十大寿,要在牙城宴请牙军诸将。
本来下个月才是他的生辰,但一个算命先生说下个月跟他八字相冲,不宜过寿,便提前一个月过了。
牙军众多军头对此也没有多想,反正他们看来过寿不就是山珍海味吃吃喝喝吗,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有什么分别。
到了正式过寿这一天,这些牙军军头难得脱下了甲胄,换下了一身绫罗绸缎,三五成群陆陆续续前往牙城给萧北承贺寿。
虽说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瞧不起萧北承这个他们一手拥立上位的节度使,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进入牙城,后脚就有人在军营门口贴出告示,说今日节帅过寿,牙军人人有赏,要他们在酉时之前赶到校场领赏,不必着甲。
一听大帅要给他们发钱,这些牙兵自然没有怀疑,一个个都身着便装去了校场。
到了校场,果然看到他们大帅的儿子,衙内都指挥使萧麟已经在校场等候他们多时了,身旁还堆放着十几口大箱子。
虽说这些箱子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箱口上还贴有封条,但不能猜到里面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是黄澄澄的铜钱。
一想到这些,不少牙兵一颗心顿时变得热切起来,已经开始在暗暗盘算自己能够分得多少钱了。
酉时还未到,八千牙军已经陆陆续续齐聚校场。
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看着萧麟身后的十几口大箱子狂咽口水,就等着萧麟开箱发钱。
眼看人都到齐了,有几个都头和队正便开始起哄,要萧麟赶紧发钱,好让他们领了赏早点回去睡觉。
面对这些都头和队正的起哄,萧麟却只是淡淡一笑,要他们稍安勿躁,钱会发给他们,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萧麟这么一说,一些都头和队正心中隐隐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快要到戌时了,萧麟还是丝毫没有要发钱的意思,几个都头和队正坐不住了,纷纷表示赏钱他们不要了,说完就要带着自己的人离开校场。
可萧麟见状只是轻轻拍了拍手,立即有三千外镇兵杀气腾腾涌来校场,将八千牙兵围困在了校场中央,手中的刀枪弓弩全都对准了牙兵。
变故突生,八千牙兵全都面色大变,知道自己中计了。
虽说他们往日根本不将这些外镇兵放在眼里,可现在他们一个个手无寸铁,绝无可能是这三千外镇兵的对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姓汪的都头第一个缓过神来,目光看向萧麟,颤抖着声音问道:
“少郎君这是要作甚?”
萧麟看着他,语气依旧淡淡:
“诸位不必害怕,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安心在此等候,我以人格担保你们全都不会有事。
如若不然……”
说到这里,萧麟的目光从每一位牙军的脸上掠过,语气虽然依旧清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位牙军都不寒而栗:
“休怪刀箭无眼!”
虽说不少都头和队正都恨萧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计他们,但看着周围如狼似虎的三千镇兵,再看看手无寸铁的自己,只能决定暂且先咽下这口气。
待他们全身而退了,定要他们父子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自唐末以来,能够决定那些节度使废立和生死的并不是上面的指挥使和都指挥使,而是他们下面这些只管着几十上百号人的都头和队正。
他们以同乡、宗族和姻亲为纽带将下面的人串连在一起,几十个都头和队正抱团就可以掌控大半个牙兵。
只要节度使稍微有一点让他们不满意,比如说给粮少了,赏赐薄了,规矩严了,几个都头和队正牵头就能引发整个牙兵哗变,驱逐和诛杀节度使都是家常便饭。
如今眼见萧麟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算计他们,这些都头和队正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誓要他们父子付出代价,以泄心头之恨。
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暂且隐忍,事后再跟他们父子秋后算账。
萧麟似乎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场上的上百名都头和队正在心里判了死刑,依旧好整以暇守着身旁的十几口大箱子,目光时不时看向牙城的方向,眼神似乎若有所思。
如今他这边已经控制住了八千牙军,让他们从上到下都不敢轻举妄动,剩下的,就看他那个便宜父亲了。
今日过后,他们父子将不用再受制于牙军的这群骄兵悍将,彻底掌控整个卢龙。
……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的宴会厅内,众多军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个个喝得酒酣耳热,根本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今晚的寿星,萧北承看似满脸堆笑在一个个跟这些牙军的军头敬酒,目光却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瞟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随着一名亲兵出现在门外,轻轻冲他一点头,萧北承便知道自己儿子那边已经得手了,心里瞬间就有了底气。
他故意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似乎很是惆怅。
他如此反常的举动自然很快引起了几个军头的注意。
步军都指挥使罗威跟另外几名军头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后笑着问道:
“节帅何故叹气呀?”
萧北承看了他一眼,又故意重重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我只是一介都知兵马使,承蒙众兄弟抬爱,拥戴我为节度使。
可我自从出任节度使以来,就从未睡过一次好觉,半夜都得抱着佩剑睡觉,就怕跟周使君那样,在睡梦中死得不明不白。”
听萧北承提到周使君,宴会厅内本来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众军头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怪异和复杂。
周使君即原来的卢龙节度使周崇景,因为处罚了一个违犯军纪的都头,引得其他都头不满,最终引发了牙军的哗变,叛军趁夜杀入了周崇景的府邸,一刀结果了睡梦中的周崇景。
在场的不少军头都参与了这场兵变。
并不是他们跟周崇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他们心中清楚,当底下的牙军哗变的时候,他们唯一的选择不是阻止叛乱而是加入叛军,不然他们就得跟周崇景一起去死。
不过要说这场兵变最大的受益者并不是他们,而是今晚的寿星萧北承。
因为这场兵变,他由都知兵马使一跃成了卢龙节度使。
没想到现在萧北承竟跟他们诉起了苦来,这些军头的神色自然是一个比一个怪异了。
不过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做,又是罗威这个步军都指挥使带头宽慰萧北承道:
“节帅只管放一百个心,我等对节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萧北承看了他一眼,随即第三次叹气道:
“我与你们共事多年,自然是相信你们的为人,只是我担心的是你们下面的人,担心他们哪天贪图富贵,也打算杀了我拥立你们上位。”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罗威,在场的其他军头全都面色一变,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不少人偷偷看了一眼门外披坚执锐的守卫,再看自己手无寸铁的模样,猛然意识到今晚这场所谓的寿宴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若是今晚他们跟萧北承谈不拢,恐怕他们的小命今夜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还是步军都指挥使罗威脑袋转得快,当即扑通一声拜倒在地,泣声对萧北承道:
“我等都是粗人,根本想不到这一点,还望节帅给我等指一条明路。”
罗威这一带头,其他军头心中纵有百般怨恨,也不得不跟着拜倒在地,苦苦哀求萧北承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看着这些往日不可一世的军头如今全都拜倒在自己脚下,萧北承狠狠吐出了一口浊气。
还是自己儿子有办法呀!
既然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萧北承索性也就跟他们摊牌了:
“说实话,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个荣华富贵,荫庇子孙吗。
你们与其天天在如今的位置上担惊受怕,倒不如干脆交出兵权,衣锦还乡,回自己的老家安享晚年。
我不仅会赐给你们大笔的金银珠宝,让你们可以回乡购置良田美宅,还会帮你们向朝廷请封,让你们带着爵位荣归故里,光耀门楣。
我们也能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岂不是两全其美?”
众军头这才明白萧北承今日搞这么一出竟是为了剥夺他们手中的兵权。
可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谁都清楚,若是他们不答应,今夜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脚下的节度使府了。
最终,又是罗威这个步军都指挥使带头,取下一直随身携带的兵符,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感激涕零道:
“多谢节帅为我等谋划,末将愿交出兵权,回乡颐享天年。”
罗威一带头,其他军头也只能一个个心不甘情不愿取出身上的兵符高举过头顶,一齐表示愿意交出兵权,衣锦还乡。
无论如何,今夜先从牙城全身而退再说。
待平安离开了牙城,出去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兵马,再好好跟萧北承秋后算账!
他们会让萧北承后悔今夜摆这么一桌鸿门宴。
他们一定要让萧北承知道,他们能拥立萧北承做这个卢龙节度使,也能把他拉下马!
【PS:给不太了解唐末五代十国这段历史的小伙伴科普三个温知识。
第一,牙城又称衙城,即是节度使居住的内衙卫城。
第二,藩镇军队体系分为牙兵(精锐亲兵)、外镇兵(野战军)和州兵(辅兵)。
第三,藩镇军队体制分为厢(厢都指挥使)、军(军都指挥使)、营(指挥使)、都(兵马使或者都头)、队(队正),一般来说指挥使及以上才能被称作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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