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利益捆绑的艺术
镇政府二楼会议室，上午十一点。
苏平推门走进去。
林业局副局长周国栋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迎上前。
镇长王海跟着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两人对苏平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同，热情得过了头。
昨天那场席卷西北三市的沙尘暴，把上头的神经挑断了。
国家连夜下发了百亿专项治沙资金的通知。
市里在这个节骨眼上急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典型。
苏平的实地资料，以及梁思涵写的那份简报，成了整个市治沙系统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根稻草不仅救了市里的面子，更让县、镇两级的领导跟着沾了光。
现在乌拉村的平沙绿化公司，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政治资本。
会议桌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
文件旁边摆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周国栋指着文件。
“苏总，五十万的专项资金协议都在这了。”
“按照赵县长昨天的指示，我们连夜加班把所有流程走完了。”
“没有任何附加的行政干预条款，只有一条，资金必须专款专用。”
苏平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看了一眼。
确实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五十万，属于官方给平沙绿化买的一张入场券。
苏平拿起笔，干脆利落地在乙方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盖上平沙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公章。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梁思涵站在一旁，全程看着苏平的动作。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不再是那个和她从小在泥窝里长大的玩伴。
面对镇长、林业局副局长，苏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拘谨，更没有任何讨好。
他坐在那里签字的姿态，就像是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掌局者。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从容，极具压迫感。
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苏平竟然优秀到了这种地步。
周国栋收好其中一份协议，满意地点头。
“苏总，为了保证资金使用的合规性，县里专门成立了一个三人监管小组。”
周国栋指了指梁思涵，还有旁边另外两个年轻的科员。
“由梁思菡带队，常驻乌拉村。”
“每一笔走这五十万专项资金的开销，都需要他们签字确认。”
苏平把自己的那份协议卷起来，拿在手里。
“可以。”
“既然监管小组已经成立，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工作。”
苏平转头看向梁思涵，直接下达任务。
“明天平沙绿化的种植计划，是三万棵树苗。”
梁思涵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名年轻科员更是互相看了一眼，以为听错了。
昨天才一万五，今天还在种，明天直接翻倍到三万？
三万棵树苗，光是运费和人工就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苏平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三万棵树苗里，一万棵由平沙绿化自有资金购买。”
“剩下的两万棵，走专项资金的账。”
苏平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两万棵树苗的采购，目前还没有很好的途径，我对接的老板，一下又吃不下这么多，所以镇府能帮忙最好了，各位领导你们看，有条件介绍新苗木路线吗？”
“苗木供应不能只有一个渠道，要拓宽渠道，保证供应。”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周国栋和王海都愣住了。
一天三万棵。
这意味着每天光买苗子的开销就要五六千，加上运费、人工，苏平一天的花销直逼两万。
五十万的专项资金，照这种败家子一样的造法，不到一个月就能全部见底。
这完全是在往沙坑里砸钱听响。
可坐在桌子对面的林业局副局长周国栋，以及镇长王海。
这两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个夸张的数字上。
两人端着茶杯的手，极度默契地同时停顿了一下。
他们隔着半张会议桌，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度隐晦，又带着些许错愕的视线。
这两人都是人精。
哪能听不出苏平刚才那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专项资金的采购，让各位领导帮忙介绍新苗木路线”。
翻译过来是什么？
这五十万里的两万棵苗木采购权，我不插手。
这笔钱，交给你们推荐的人去赚。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粗暴。
原本，这笔专项资金打入平沙绿化的对公账户后，名义上必须专款专用，接受审计。
他们接到任务是需要紧紧盯着。
但苏平却抛出了橄榄枝。
实际上，只要发票齐全，苏平完全可以继续找他之前那个苗圃老板李东去合作。
把钱左手倒右手，全砸在自己熟悉的渠道里。
这是很多老板拿到补贴后的常规操作，肥水不流外人田。
但苏平偏偏没有这么做。
他直接把最肥的那块肉割了下来，当着两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扔到了桌子上。
美其名曰，拓宽供应渠道。
王海放下茶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再看向苏平的时候，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来之前，王海只把苏平当成一个走了狗屎运、被县长赵建国强行树起来的青年典型。
一个有点热血、在沙窝子里瞎折腾的返乡大学生而已。
现在。
王海心里生出了几分佩服。
现在的年轻人，不容小觑。
手段老辣。
一句话，不仅把资金的分配权交了出去，更是直接把他们这些地方拉上了一条船。
五十万算什么？
只要他们介绍了相熟的供应商进场，这门生意牵扯到的利益网，就会把他们和平沙绿化死死绑在一起。
周国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
“苏总这个考虑，非常全面。”
周国栋打着标准的官腔，语气里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热络。
“目前平沙绿化的种植进度太快，单一的苗木供应商确实容易出现断供的风险，多元供应是对的。”
“为了保障咱们这个县级重点治沙项目的顺利推进，引入更稳妥的大型苗木渠道是很有必要的。”
王海立刻接上话茬。
“对。”
“我看县东头的那个富源苗圃就很不错。”
“那是咱们本地的老牌企业，规模大，抗旱树种储备非常足，平时林业局的很多绿化项目也都是从他们那里采购的。”
“苏总觉得怎么样？”
王海把“老牌企业”四个字咬得很重。
苏平靠在椅子上，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没问题。”
“既然王镇长和周局长都觉得富源苗圃可靠，那就定他们。”
苏平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过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明天早上八点，一万棵梭梭和一万沙棘，必须准时送到乌拉村鬼见愁的工地。”
“延误一分钟，我都会直接取消合作。”
“只要货没问题，每一笔采购款，我方会按周结算，直接走治沙办那五十万的专项账户，走对公对公转账。”
“绝不拖欠。”
苏平的语气非常平和。
但每一个字都卡在最核心的点上。
不仅给足了面子，还交了底。
王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化开了，连连点头。
“这个你放心。”
“我会亲自给富源的老板打电话，这是县里的政治任务，借他们三个胆子也不敢误事！”
周国栋也跟着附和，气氛瞬间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相见恨晚。
梁思菡坐在旁边，紧紧咬着嘴唇，低头看着那份刚刚签完字的协议。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三个人刚才在聊什么。
这种堂而皇之的利益交换，竟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完成了。
而且是以一种绝对合法、合规、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方式。
她甚至连一句质疑的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多找一家苗圃确保供应，确实是合理的商业决策。
苏平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完成了利益交换。
宛如一个老狐狸。
梁思涵想到，苏平如果当官的话，应该更适合官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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