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因果需疏

　　数年后，陆明渊坐在柜台后，双目微闭。
　　随着自己进入金丹初期，他眼中的世界愈发离奇而真实。
　　他不再仅仅看到线条的颜色，更能感知其松紧程度。
　　此时，茶馆门口跨进两名身负长剑的青年。
　　左侧那位，白衣胜雪，那是林风。
　　在陆明渊的视界里，林风身上的气象惊心动魄，
　　一根黑色的仇怨线，死死缠绕在他的身上。
　　但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在这仇怨线上，竟然还有一根友情线缠绕其上。
　　两根线，一戾一柔，此刻正死死缠绞在一起。
　　而两根线的尽头，竟然就是在其身旁的那位修士陈子由。
　　陆明渊走出柜台：“两位道友，喝些什么？。”
　　林风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他看着这个凡人伙计，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有些奇怪。
　　“一壶清茶便好。”林风声音沙哑。
　　陆明渊微微一笑，点头去忙了。
　　片刻，茶水呈上。
　　林风对陈子由的态度也极为奇怪，不过陈子由却是对林风颇为热情。
　　在他们二人的对话中，陆明渊能听出，二人应当是在同一修士门下学艺，有师兄弟之实。
　　陆明渊想了想，便是走到台上说书人的位置，自顾自地拿起惊堂木，语调平缓地开口道：“诸位，今天说书的先生不在，我这里有个故事要和大家分享。”
　　台下的老顾客都点点头，示意陆明渊说下去。
　　他沉吟片刻，忽地开口：“我曾听往来的客商讲过一个古人的故事。”
　　“曾有一位仗剑天涯的剑客，为了寻找灭门仇人，苦修三百载。”
　　“期间，他结识了一位挚友，两人出生入死，甚至为对方挡过刀剑。”
　　“直到有一日，剑客在那友人的祖祠里，看到了仇人的灵位。”
　　林风听到这里，身子猛然一僵。
　　陆明渊像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那剑客被恨意蒙了双眼，当夜便在酒后一剑刺穿了友人的心窝。”
　　“后来呢？”陈子由忍不住问道。
　　“后来啊，”陆明渊叹了口气，“剑客在漫天大雪中枯坐余生。”
　　“他虽然杀了自己的仇人之后，但也为此杀了这世上对他最真的人，那股恨意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更深重的愧疚，最后变成了心魔。”
　　此时，林风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在陆明渊的视界里，那根纠缠不休的两根因果线竟开始松动了。
　　不再是那种死结般的缠绕，而是变成了一种博弈。
　　林风深吸一口气，他起身拔出背后的长剑，指向陈子由。
　　“子由。”
　　陈子由一惊：“林兄，你这是……”
　　“我心中有一桩血仇，与你家有关。”林风的话让陈子由面色剧变，整个茶馆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然，林风接下来的话却让气氛一缓：“但我命里也欠你一情！”
　　“但大仇至此，不可一言抹平。”
　　此话一出，他身上的黑色的仇怨线与金色的友情线彻底分离开来。
　　“待你我皆证得金丹之日，你我堂堂正正一战。”
　　“若我赢了，因果两清；若你赢了，命还于你。”
　　“此前，你依旧是我林风的好兄弟。”
　　陈子由愣了半晌，他同样站起身子：“好！金丹之期，生死由命，因果自担！”
　　两名青年相携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陆明渊眼神明亮如星，他感知到，林风身上原本那团因果，如今已化作了两股相向而行、互为磨砺的气劲。
　　这，便是对因果进行“疏”。
　　苏老先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他的身旁：“疏而不堵，引而求活。”
　　“明渊，你对这《大衍天机诀》的体悟，倒是越发深刻了。”
　　他呵呵一笑，似乎极为满意。
　　陆明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弟子只是觉得，若真让这位道友在这纠结中沉沦，那他这辈子也就毁了。”
　　此时，陆明渊体内的真元在经历了这次引导后，竟变得异常活跃。
　　那是金丹更进一步的征兆。
　　……
　　转眼，又是数个春秋。
　　陆明渊枯坐于蒲团之上，眉心深处那抹微凉早已化作了奔腾的江海。
　　随着《大衍天机诀》运转至极致，他体内的气海泛起惊天狂澜，一颗混沌色的金丹破碎开来，其凝结成一个和陆明渊样貌十分相似的婴儿。
　　元婴期，成！
　　此时，他的《大衍天机诀》也抵达了第二重“辨势境”。
　　他走出茶馆，看向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他现在的视界里，那些因果线不再只是颜色，它们之间，还有牵引、排斥的存在。
　　某两位商贩争吵，其间的黑线紧绷，透着一股极强的排斥力，那是若、强行劝阻必会遭到更猛烈的反弹。
　　而另一对重逢的旧友，彼此间的金线正轻微牵引，汇聚成一股牵引之势，说明二人感情正在急速上升。
　　这种感知，让他能模糊判断出因果的走向。
　　若想强行斩断某根线，哪股“势”会反弹得最惨烈，他已能心中有数。
　　很快，茶馆前的槐树又添了三圈年轮。
　　陆明渊静坐于树荫下，眉心深处隐约有一尊剔透的小人在缓缓吞吐。
　　《大衍天机诀》的晋升，和普通修士不一样，他完全就是靠着解决因果，从而从中汲取部分资粮。
　　他睁开眼，看向正在茶馆一角抹桌子的新伙计。
　　在那根代表着“前程”的青线上，他看到了焦虑。
　　他又看向茶馆门前正在给孩子买糖人的母亲，其姻缘红线虽然黯淡，却十分的坚韧，那是因为孩子的存在。方才如此。
　　就在这时，茶馆半敞着的大门被彻底推开。
　　来者是一对元婴散修，男子名唤苍云，女子唤作素月。
　　在世人眼中，这对道侣本该是神仙眷侣，可此刻在陆明渊的视界里，两人的因果却乱成了一锅粥。
　　那根代表夫妻姻缘的红线依旧粗壮，证明两人心中情根深种，
　　可在那红线之上，却死死缠绕着无数密密麻麻代表猜忌的灰线，以及代表着矛盾、要争个高低的紫线。
　　那是极其矛盾的感觉。
　　“陆先生，今日请你做个见证。”苍云冷着脸，将一面残缺不全的青铜镜置于石桌之上，“这上古‘阴阳镜’，我得其阳面，她得其阴面。百年了，我两各执一半，谁也无法发挥此宝威力。”
　　“今日，若她不愿将阴面归我，这道侣之缘，便断在此处吧。”
　　素月闻言，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半残镜，“哐”地一声拍在桌上：“苍云，你说得轻巧！”
　　“凭什么是我让步？这百年冷战，究竟是谁先藏了私心？”
　　陆明渊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他能看出来，这对道侣之间这场百年的争夺，
　　争的不是法宝，而是安全感！
　　二人都怕对方在得到了完整的法宝后离开。
　　“百年了。”苍云的声音很大，但也掩不住其中的疲惫，“素月，你我争执百年，今日也该有个了结。”
　　“这阴阳镜，阳面主攻伐，阴面主守御，本就该由一人执掌，方能发挥其阴阳转换、攻守一体的真正威能。你我各执一半，无异于明珠暗投。”
　　素月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
　　“苍云，你无非是觉得阳面主攻，更合你杀伐果断的道心，想借机拿走阴面罢了。”
　　“你可曾想过，当年我们共同发现此镜时立下的誓言？如今，是你先忘了！”
　　“是我忘了？”苍云猛地提高声音，“百年前，我为了救你，阳镜灵性大损，至今未复！我可有半分责怪于你？”
　　“可你呢？事后竟疑心我早有算计！”
　　素月脸色一白，嘴唇颤动，却倔强地偏过头：“……那之后不久，你便私下和人商讨修复阳镜之事，却对我只字不提！”
　　“若非我偶然得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待阳镜修复完好，再逼我交出阴镜？”
　　苍云额角青筋跳动：“我那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阳镜因救你而损，我耗尽积蓄、多方奔走寻求修复之法，是想有朝一日能让完整的阴阳镜重新护佑你我！何来逼迫之说？”
　　“是你心中早存猜忌，看什么都觉是算计！”
　　随着两人声音渐高，那些灰线与紫线随之剧烈抖动，排斥之势愈演愈烈。
　　茶馆内一片死寂，陆明渊叹了口气。
　　这百年积怨，层层误解，早已如乱麻般将两人紧紧捆住。
　　寻常劝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面残镜上。
　　阳镜古朴厚重，此刻光泽暗淡，
　　阴镜清冷莹润，灵光相对饱满。
　　在他的感知中，这两半残镜之间竟也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因果，仿佛它们本身也在渴望重新合一。
　　是了……法宝有灵！
　　阴阳镜分离百年，其灵性恐怕也在期待破镜重圆。
　　陆明渊心中有了计较。他上前一步，对苍云与素月拱手道：“二位道友，可否容在下一观此镜？”
　　苍云与素月俱是一怔，看向了他。
　　犹豫片刻，苍云微微颔首，素月也未反对。
　　陆明渊走到石桌前，右手食指以一丝《大衍天机诀》修炼出的独特灵机，点向两面残镜。
　　在陆明渊的视界里，那两面残镜之间的因果骤然明亮了一瞬。
　　陆明渊收回手指，面色如常：“镜名阴阳，本是混沌一体，分则两伤，合则两利。”
　　“此乃天地至理，亦是万物共生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在下不通炼器，但依在下浅见，此镜分离百年，阳面因救主而损，阴面虽全，然孤阴不长，灵性亦渐沉寂。更关键的是……”
　　“此镜之灵，似乎早已与二位道友的气息相连。它感知到的不仅是自身的残损，更是执掌者之间的……离心离德。”
　　苍云与素月面色微变。
　　陆明渊继续道：“法宝通灵，尤重一个契字！”
　　这些话，修士都懂。
　　此时，二人之间的因果线开始动起来。
　　陆明渊转身，泡了一壶茶：“二位道友争执百年，心火想必很是旺盛。”
　　“此茶清心宁神，虽无法力，或可助二位暂平心绪。”
　　“有些话，或许需要在心静之时，才能听得进去，也才能……说得出口。”
　　苍云与素月看着面前微微冒着热气的茶盏，又看向对方。
　　百年冷战，他们已太久没有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哪怕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和一面破碎的镜子。
　　素月先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捧起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苍云见状，也默默端起了自己那盏。
　　茶馆内依旧安静，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正在缓缓消散。
　　客人们无人出声打扰，毕竟这样的热闹，他们也是见得多了，
　　几乎每一次，陆明渊都能够化险为夷。
　　陆明渊退开几步，回到柜台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茶盏渐空。
　　素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年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没想到你会来救我。”
　　“我当时想，若就此死了，能再见你为我奋不顾身一次，也值了。”
　　苍云闭上眼，眼泪垂落：“我只怕……你独留我一人守着这半面破镜。”
　　素月的眼泪终于滑落：“那之后……我确是怕了。”
　　“怕你因救我而道途受损，怕你终有一日会后悔，会厌弃我这个道侣……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自己……还值得你如此付出。”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苍云的手背上，
　　然后，一点点推着那半面阴镜，与桌上的阳镜缓缓靠近。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镜子是阴阳一体，我们……也该如此！”
　　苍云反手握紧她的素手，重重点头：“好。”
　　当两面残镜的边缘终于轻轻触碰到一起时，一声清越如凤鸣的脆响骤然自镜中传出。
　　在陆明渊的视界里，那纠缠百年、乱麻般的灰线紫线如春雪消融般迅速消散。
　　那根粗壮的姻缘红线终于挣脱所有束缚，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此时，二人百年心结一朝得解，停滞已久的修为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唯有彼此，再无阴霾。
　　片刻，光华内敛。
　　桌上的阴阳镜虽未完全复原，但其灵性已然贯通，再无隔阂。
　　苍云与素月携手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揖：“多谢陆先生点拨之恩！此恩此德，我夫妇二人铭记于心！”
　　陆明渊侧身避过半礼：“二位道友情深意重，本就自有破镜重圆之机。”
　　“陆某不过恰逢其会，略作引导罢了。恭喜二位心结得解，大道同途。”
　　夫妇二人留下数枚作为茶资的灵石，又对陆明渊再三致谢，这才相携离去。
　　身影相依，步伐和谐，与来时判若两人。
　　陆明渊目送他们消失在人流中，感受着体内《大衍天机诀》的灵力因成功疏导此次因果而再次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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