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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自刎当场,次日朝会


  所有的挣扎、哀求、甚至最后的诅咒,在贾珏那双漠然的眼睛和殿外那支沉默的铁军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与其像丧家之犬般匍匐在地,涕泗横流地乞求一丝渺茫到根本不存在的生机,倒不如……倒不如让自己死得保留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固执地在绝望的深渊里亮起。
  天圣帝枯瘦的手背绷紧了青筋,他猛地推开几乎要瘫倒的夏守忠,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终究凭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狠厉站稳了。
  他不再看贾珏,目光只死死盯着地上的长剑,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才是他最后的倚仗。
  天圣帝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胸腔剧烈起伏。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踉跄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步,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如同背负着千钧的山岳。
  终于,天圣帝走到了剑旁。他并未弯腰,只是身体僵硬地、几乎是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剑柄,那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奇异地平静了些许,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决绝。
  天圣帝双手握住剑柄,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将长剑拔出剑鞘!雪亮的锋芒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天圣帝周显,这位曾经在血雨腥风中将兄长拉下龙椅、将生父囚禁深宫的铁血帝王,此刻双手紧握剑柄,将那冰冷的剑锋,决绝地、毫不犹豫地,狠狠压向了自己枯槁的脖颈!
  “噗嗤——”
  一声不算响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
  鲜血,如同决堤的暗红溪流,瞬间从那道骤然裂开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前襟,溅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绽放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天圣帝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目难以置信般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意义不明的气音,随即全身的力量如同被瞬间抽空,紧握长剑的手松开,整个人如同被砍断的木桩,沉重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陛……陛下!!!”
  夏守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旁,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贾珏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龙榻前那滩迅速蔓延开来的、浓稠而温热的血泊,看着那曾经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身影在血泊中彻底失去生机,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的癫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亘古寒冰的平静。
  两仪殿内,唯有浓重的血腥气与夏守忠绝望的呜咽交织弥漫,宣告着一个时代的惨淡落幕。
  一代帝王,就此伏尸于自己庄严的寝宫之中。
  夏守忠枯瘦的双手徒劳地按压着帝王脖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纵横的沟壑,嘶哑的呜咽在死寂的殿宇内断续回响。
  贾珏的目光掠过那具明黄衣袍包裹的躯体,落在老太监佝偻的脊背上。
  “公公,伪帝伏诛,公公作何打算?”
  贾珏的声音平静无波,靴底纹丝未动,玄狐大氅的暗红镶边仿佛浸透了殿内的血色。
  夏守忠的哭声骤停,布满褶皱的手背抹过眼角,留下几道粘稠的血痕。
  他缓缓转头,浑浊的老眼对上贾珏深潭般的眸子,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
  “公爷……若陛下当初对您少些算计,多些坦诚……今日这翻天覆地之变,能否避免?”
  贾珏眉峰未动,只淡淡道:
  “即便陛下能容我,蜀王未必能容。”
  “宫闱之变,或许仍不可免,但陛下……应该可得一榻善终。”
  他目光扫过那染血的龙袍。
  “但这世间何曾有‘如果’二字。”
  夏守忠怔忡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铁锈味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彻底泯灭。
  他朝着贾珏艰难地俯首,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金砖:
  “咱家……明白了。”
  “公爷这般人物,岂会将身家性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陛下,是对的。”
  “纵使公爷无反心,单凭您掌中这倾覆乾坤之力,陛下也该对您动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夏守忠不再看贾珏,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向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
  指尖触到冰冷的剑柄时,竟奇异地稳住了。
  他紧紧攥住剑柄,费力地将它从天圣帝身侧拖出,锋刃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陛下……”
  夏守忠凝视着帝王苍白的侧脸,声音轻若叹息。
  “老奴……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剑锋横压向自己干瘪的脖颈!
  “嗤——”
  血线迸射,老太监佝偻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栽倒在周显的尸身旁,渐渐冷却的血泊缓慢地融汇在一起。
  贾珏静立原地,凝视着两具叠卧的尸首良久。
  殿外寒风卷着兵刃磕碰的余音呜咽而入,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澜,最终归于沉寂。
  贾珏微微侧首,声音低沉穿透殿门:
  “马五。”
  厚重的殿门应声开启,亲兵统领马五魁梧的身影踏入,甲叶铿锵。
  他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骸,面色肃然,单膝跪地:
  “标下在!”
  “将夏公公尸身,寻一处清净之地,好生安葬。”
  贾珏目光落在老人染血的衣袍上。
  “他……尽忠了。”
  “喏!”
  马五沉声领命,随即抬头。
  “公爷,接下来如何行止?”
  贾珏转身,玄色大氅在幽暗光线下旋开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步向殿门,声音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传令王子腾,率京营精锐,即刻封锁镐京所有宗室府邸。”
  贾珏脚步微顿,字字如冰。“四王、越氏、楼太傅……阖府上下,族诛!鸡犬不留。”
  他踏出殿门,寒风吹动鬓角,目光投向北疆方向:
  “另,八百里加急传令定襄侯顾廷烨——”
  贾珏语速加快,带着疆场点将的凌厉。
  “命其即刻逮捕静塞军中西海派系将领!祸乱军心、残虐地方者,明正典刑!安抚漠南各部人心,有擅动刀兵者,杀无赦!”
  “遵令!”
  马五霍然起身,甲叶哗然作响,转身疾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阙廊柱的阴影里。
  这一日,镐京长街深巷,铁蹄如雷。
  昔日朱门贵邸,高墙之内哭嚎与刀兵之声乍起骤歇,血色浸透阶前瑞兽,门楣匾额轰然坠地。
  百姓门户紧闭,唯闻坊市间甲胄碰撞与奔马长嘶之音不绝,浓烈的血腥气随着冬日寒风弥漫,笼罩了整座帝都。
  清洗的刀锋自白昼挥至夜幕低垂,京畿之地,人人股栗。
  次日清晨,宣政殿。
  蟠龙金柱肃立,金砖地面映着殿外惨淡天光。
  文武百官在持戟禁军森然列阵的“护送”下鱼贯而入。
  这些往日里手握重权的大臣们个个垂首屏息,面色灰败如丧考妣,官袍下双腿难以抑制地微颤。
  偌大殿堂死一般寂静,唯闻沉重的呼吸与靴底摩擦金砖的窸窣声响。
  无人敢抬眼望向那空悬的御座,昨日皇城九门的血雨腥风犹在眼前,今日朝堂又将迎来何等雷霆?
  死寂之中,殿外忽起整齐划一的金甲顿地之声!
  “秦王殿下驾到——!”
  尖利内侍唱喏划破凝滞的空气。
  殿门洞开,贾珏一身玄色蟒袍,肩披玄狐大氅,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寒星扫过阶下群臣,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似重锤敲在百官紧绷的心弦。
  身侧,大明宫总管戴权亦步亦趋,怀中紧捧一卷明黄卷轴。
  二人行至御阶之上,背对空悬的龙椅,面向鸦雀无声的群臣。
  戴权下颌微抬,枯瘦的脸上竭力维持着一份属于太上皇近侍的肃穆。
  贾珏目光沉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昨日京畿剧变,伪帝伏诛。诸公心有惶惑,在所难免。”
  “今日,便由本王与戴公公,为诸位解惑。”
  他微微侧首:
  “戴公公,宣诏吧。”
  戴权深吸一口气,双手微颤却坚定地展开那道承载着乾坤更迭的诏书,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穿透力:
  “太上皇诏谕:诸臣工跪——听宣——!”
  满殿朱紫,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齐刷刷伏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地面。
  戴权目光扫过卷轴,朗声宣读,字字如惊雷炸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昊天之眷命,缵祖宗之丕绪,御临四海数十载,夙夜孜孜,惟以安社稷、抚黎元为念。”
  “讵料逆子周显,枭獍成性,蛇虺为心!昔年潜蓄凶谋,阴结奸党,乘国家多难、神器未安之际,悍然兴兵,犯阙逼宫!”
  “弑兄屠弟,血染丹墀;幽禁君父,隔绝中外!欺天罔地,人神之所共嫉;窃据大宝,天地之所不容!其在位以来,昏聩日彰:宠信宵小,戕害忠良;盘剥黔首,民怨沸腾;穷兵黩武,国势倾颓!”
  “更兼身染沉疴,不思幡然悔悟,反行猜忌,欲戮柱石以固权位,坏我大周万年之基!暴戾无道,实乃独夫民贼!
  “幸赖皇天护佑,忠义未绝!大周梁国公、骠骑大将军、上柱国贾珏,实乃国之干城,忠贯日月!”
  “目睹伪帝周显倒行逆施,社稷危如累卵,遂承朕躬密旨,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奋武烈之威,奉辞伐罪,举义旗以清君侧!”
  “赖其忠勇,伪逆伏诛;神器重光,宇内复靖!此实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功!
  “朕年迈力衰,沉疴难起,已无力躬理万机,澄清朝野。”
  “兹念秦王贾珏,功高盖世,德隆望尊。特晋封为秦王,加授‘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进位九锡!总揽朝纲,节制天下兵戎!
  “另,授秦王贾珏监国摄政之权!凡军国重事,皆由秦王裁决施行!尔等文武臣工,务须竭诚辅弼,听命驱驰。休得辜恩抗旨,阴怀观望!”
  “若有藐视王章、心存悖逆者,国法俱在,决不姑宽!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宣读毕,余音如金铁震颤,久久萦绕于肃杀死寂的宣政殿内。
  伏地的群臣汗透重衣,无人敢抬首,亦无人敢出声。那“假黄钺、加九锡、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监国摄政”……每一个封号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前朝任何一位权臣!
  而此刻,尽数加于阶前那位玄衣蟒袍的年轻人一身!
  贾珏独立御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脚下匍匐的文武百官,如同俯瞰苍茫大地。
  殿外寒风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涌入,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角。
  一个时代,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彻底翻开了崭新而未知的一页。
  戴权尖细嗓音宣读的讨逆诏书余音,仿佛冰冷的铁屑,仍悬浮在宣政殿死寂的空气中。
  阶下匍匐的文武百官,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心思却在诏书之外剧烈翻腾。
  传国玉玺印记是真的,太上皇御笔也无可置疑。
  然而,一个在大明宫沉寂数年、形同幽禁的太上皇,怎么可能暗中掌控宫禁禁军,调度京营兵马,发动如此雷霆万钧、滴水不漏的兵变。
  这庞大而精密的军事行动背后涌动着的,分明是那位玄衣蟒袍、此刻正立于御阶之上、平静俯视着他们的秦王贾珏的身影!
  再加上大明宫总管戴权那副视死如归、配合无间的姿态……
  十有八九,是贾珏与戴权达成了某种交易或盟誓,借用了太上皇这面已然褪色却仍有名分的“大义”之旗,行那改天换地的谋逆之事!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一个稍有头脑的官员心头。
  恐惧与释然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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