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起事
殿内瞬间哗然!群臣骇然失色,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陛下!”
“韩相、柯相执掌中枢多年,德高望重,一片公心谏言,虽言语激烈,然拳拳为国!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陛下!”
…
“住口!”
天圣帝猛地站起,身体因暴怒而微微摇晃,他指着满殿跪伏的臣子,眼神疯狂而偏执。
“你们以为搞这一套,跪在这里,朕就会妥协了?做梦!”
“朕即天下!朕即国家!”
“大周的江山社稷是扛在朕一人的肩头!这天下苍生,还轮不到你们来说!”
他厉声宣旨,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寒意:
“传旨!左相韩琦、右相柯政,咆哮朝堂,逼宫犯上,罪不容诛!即刻拖出殿外,杖毙!”
“其三族亲眷,尽数流放岭南,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回京!”
旨意如同惊雷炸响。
韩琦却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甩开欲上前搀扶的侍卫,花白的须发无风自动,一双老眼燃烧着灼人的光芒,死死钉在御座上那疯狂的身影:
“杖毙?流放?”
他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苍凉,穿透大殿。
“周显!你这独夫!民贼!今日老夫虽死,然丹心昭日月,必将万古流芳!”
“你呢?!你这弑兄篡位、幽禁君父的伪帝!必将因今日之所为,遗臭万年!落一个暴戾昏聩、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
“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身死国灭的下场!”
“啊——!给朕……给朕凌迟了他!千刀万剐!!!”
天圣帝被这诛心之言彻底点燃,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直冲顶门,指着韩琦的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殿前侍卫如狼似虎扑上。
韩琦面色淡然,拂袖推开侍卫的手,整了整头上有些歪斜的梁冠,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惊惶的同僚,最后定格在同样站起的柯政脸上,二人眼中尽是了然与决绝。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声音清晰而平静,回荡在死寂的殿堂:
“不必拉扯,老夫自己会走。”
“记住,待老夫死后,烦请将老夫双眼剜出,悬于镐京城门之上!”
韩琦脚步未停,背影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无比高大。
“老夫要亲眼看着……看着你这伪帝如何将这大周江山……一步步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看着你……身死……国灭!”
话音落下,韩琦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口刺目的天光中。
“噗——!”
御座之上,天圣帝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眼前彻底一黑,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蟠龙金椅上。
次日上午,残冬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过镐京菜市口青石板铺就的刑场,呜咽着,仿佛在为刚发生的一切悲鸣。
两具身着破烂绯袍的尸首直挺挺倒在雪泥混杂的地上,凝固的血已成了暗褐色,正是昨日还在宣政殿上铮铮谏言的韩琦与柯政。
刽子手的鬼头刀斜插在一旁,刃口血迹斑斑。
围观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剩下裹着皮袄的兵丁抱着长戟,面无表情地守卫着这片死寂之地,雪落在他们铁青的头盔上,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静静停着,车窗垂帘被一只布满岁月刻痕的大手掀开一道缝隙。
车内光线昏暗,英国公张辅透过那道缝隙,浑浊的目光定定落在远处那两团刺目的猩红之上,久久未动。
他鬓角的白发在缝隙透入的微光下愈发刺眼,面色凝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贾珏端坐于英国公对面,玄青色云锦袍服衬得他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帘隙外那片惨淡的天地,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寒风偶尔钻入车帘,卷起贾珏鬓角一缕墨发,拂过刀削般的下颌。
许久,张辅缓缓放下车帘,厚实的帘布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惨景,也隔绝了呼啸的风声,车厢内重归昏暗与压抑的安宁。
帘布垂落时,似乎还溅落了窗外三两点猩红。
“该早做打算了。”
张辅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寂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钢铁般的分量。
他转过脸,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直直钉在贾珏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平静无波的表象。
贾珏眼帘微抬,迎上岳父的目光,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平静反问:
“岳父大人此言……何意?”
“哼!”
张辅鼻翼微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带着讥诮与了然。
“跟老夫,还要如此藏着掖着。”
“你我翁婿,如今在这位陛下眼里,只怕比那菜市口的尸首更碍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迫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切割着沉重的空气:
“陛下对咱们翁婿的忌惮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今日,他宁可顶着千古骂名,也要在闹市杀掉两位执掌中枢数十载的堂堂阁臣,也要死死护住四王那些塞进静塞军里的蛀虫!”
“为什么?不就是怕拔了这些所谓的‘钉子’,就再也无法钳制你了吗?!”
张辅的手指重重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一叩。
“过河拆桥!这就是他周显的帝王心术!你若连这点都看不透,老夫……当真是错看了你!”
贾珏听闻这诛心之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漾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如同深潭投入一粒石子,漾起细微的涟漪。
“知小婿者,岳父大人也。”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如剑,穿透了昏暗车厢的阻隔。
“陛下龙体欠安,沉疴难起,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岳父大人您年高德劭,根基深厚,或还可勉强容于陛下榻前。然小婿……”
贾珏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冷冽。
“锋芒毕露,年富力强,又手握兵权,陛下他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了。”
“对此,小婿心中早已清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直视英国公那双同样锐利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断:
“而今岳父大人既已问起,那小婿亦斗胆问一句肺腑之言:若真到了图穷匕见、水火不容的那一日,岳父大人……当如何抉择?”
车厢内骤然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细小的火星明明灭灭。
张辅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花白的眉毛紧锁,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了几分。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半生的精气神,缓缓从他胸腔深处逸出:
“唉……‘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享太平’。古之训言,字字泣血啊。”
英国公睁开眼,眼神复杂,有追忆,有不甘,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夫一生,自问俯仰无愧于大周社稷,忠君报国,从未有过半点私心杂念。”
“手中兵刃,只为抵御外侮,卫我疆土。”
“可若陛下他……真视我等浴血沙场、保境安民之臣如草芥尘埃,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坐直身体,脊梁挺得笔直,那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气势,完全不似一个垂暮老人。
原本浑浊的双眼精光爆射,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弥漫开来,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那老夫也绝不会做那引颈待戮、任人宰割的牛羊!”
英国公一番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贾珏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始终未变。
直到岳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岳父大人的心意,小婿明白了。”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担。
“您戎马倥偬一生,忠义无双,清名重于泰山。这双手,不该沾上那等污浊之血。这个……‘坏人’,就让小婿来做吧。”
张辅闻言,布满沧桑的脸上肌肉微微一颤,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骤然锐利如电,紧紧锁住贾珏,仿佛要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一切布局与底气。
“小子,”
他声音凝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关切。
“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真有十足的把握?老夫在禁军之中,尚有一些追随多年的门生故旧……”
贾珏抬起手,动作沉稳而坚定地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岳父的话。
他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却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闪烁着洞穿一切迷雾的寒光。
“多谢岳父关怀。”
贾珏的声音沉稳而自信,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但,不必了。小婿……自有分寸,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张辅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已深不可测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静与决断。
足足过了数息,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压着的巨石,又仿佛做出了某种最终的认同。
英国公的大手缓缓抬起,带着沉甸甸的温度和信任,重重地拍在贾珏挺直的肩头上。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千般感慨与托付。
翁婿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过多的言语。
昏暗中,炭火明明灭灭的光芒映照在两张同样坚毅的脸上——一张饱经风霜,一张锐气逼人。那一个眼神的对视里,是生死相托的信赖,是改天换地的默契,是无需赘言的同舟共济。
一切,尽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次日,巳时初刻。
京营驻地。
沉重的牛皮鼓点如同闷雷,毫无征兆地在肃杀的冬日空气中炸响,一声紧过一声,瞬间撕裂了晨操后短暂的平静。
偌大的校场上,数万京营将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愕然望向中军大纛的方向。
兵部尚书王子腾一身戎装,披着玄色大氅,立于点将高台之上。
寒风卷起他下颚的短须,那张往日圆滑世故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冰封般的铁青与肃杀。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尚不明所以的士卒阵列。
在王子腾身后,肃立着两排甲胄鲜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亲兵。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凝练得近乎实质,与周围京营士兵截然不同,仿佛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正是贾珏亲手调教、注入了军魂的死忠亲兵!
“奉监国摄政、梁国公钧令!”
王子腾的声音灌注了内力,如同金石摩擦,在空旷的校场上滚滚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查,京营之中有宵小鼠辈,蒙蔽天听,勾结叛逆,意图祸乱京畿,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诛”字出口,如同惊雷落地!几乎同时,他身后的亲兵如同得到无声的号令,瞬间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校场下方几个预设的位置!
那里,正是天圣帝安插在京营中、用以监视和制衡的十几名核心将领!
他们或刚刚闻鼓聚将,茫然四顾;或正在点卯,猝不及防。
“王大人!你……啊——!”
惊呼与质问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刀光乍现,血花迸溅!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冰冷的刀锋撕裂皮甲,刺穿咽喉,精准而狠辣。
惨叫声短暂而凄厉,随即戛然而止。几颗带着惊骇凝固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温热粘稠的鲜血喷洒在周遭士兵的甲胄和惊恐的脸上。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数万京营将士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兔起鹘落、血腥残酷的一幕。
浓烈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王子腾对脚下的惨象视若无睹,眼神冷酷如冰,声音再次拔高,带着掌控一切的铁血意志:
“尔等听令!即刻起,京营由本官暂代节制!奉监国摄政令谕,封闭镐京九门!无令擅闯者,格杀勿论!”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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