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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慌乱的王子腾


  穆莯也睁开眼,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难得的、略显生硬的“笑意”,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霍焱起身,绕过紫檀大案,走到水溶面前,竟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水溶的肩膀,动作带着刻意的亲昵与抚慰,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慨:
  “贤弟言重了!方才……唉,方才也是情势所迫,为兄与两位贤弟心急如焚,言语间或有不当之处,还望贤弟海涵,莫要介怀才是!”
  “我等四家,自开国先祖起便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百年情谊岂是些许财物可比,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他语气恳切,仿佛之前那场咄咄逼人、欲分其七成家产的逼迫只是一场幻梦。
  水溶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翻涌的冰冷不屑与刻骨讥讽。
  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若非自己急中生智抛出这条看似可行的“通天大道”和破釜沉舟的承诺,此刻怕是已被这三头恶狼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百年情谊,在滔天利益与家族存亡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手可撕的废纸。
  然而,他脸上却迅速堆砌起同样“真挚”的谦逊与感激,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连忙躬身抱拳:
  “王兄折煞小弟了!万万不可如此说!”
  “此番西海之祸,皆因小弟行事不周,连累三位王兄蒙受不白之损,小弟心中已是惶恐无地,深感愧疚!”
  “王兄们能既往不咎,已是宽宏大量,小弟感激涕零!”
  “从今往后,小弟定当谨言慎行,殚精竭虑,与三位王兄同舟共济,务必让我四家渡过此劫,重振门楣,方不负王兄们今日之信任与厚谊!”
  他的话语诚恳至极,姿态放得极低。
  一时间,厅堂内气氛陡转。
  方才的剑拔弩张、冰冷对峙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焱朗声笑着,重新落座,招呼着上茶。
  金铉也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熟稔模样,开始谈论起镐京近日趣闻。
  穆莯虽话少,但也不再释放阴冷气息,偶尔附和两句。
  水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应和着,心思却已如冰海下的暗流,盘算着如何利用越丰这枚棋子,以及如何在未来的利益同盟中,为自己、为北静王府攫取最大的那一块蛋糕。
  那谦卑笑容的深处,是对所谓“同气连枝”最深沉的嘲弄。
  几日后的清晨,梁国公府书房内弥漫着清冽的檀香,光洁的金砖地面倒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影。
  兵部尚书王子腾身着簇新的绯红官袍,他垂手肃立,屏息凝神,对着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的贾珏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当他抬起眼睑时,那深藏眼底的一丝惶恐不安,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清晰地映在贾珏深邃的眸光里。
  贾珏一身玄青色云锦常服,随意地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太师椅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青玉镇纸。
  他并未立刻命人看座,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子腾略显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洞悉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平稳:
  “王大人今日登门,瞧着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贾珏略作停顿,眼神意味深长。
  “怎么,是在为日后自家前程悬心么?”
  王子腾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那平静的目光穿透了皮囊,窥见了内里的忐忑。
  他慌忙躬身,双手在身前局促地交握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公爷明鉴!下官惶恐!若非当初蒙公爷提携,于陛下面前力荐,下官早已是镐京城里一介布衣,甚至可能身陷囹圄,何谈今日尚书之位。”
  “公爷于下官,实乃再造恩主!下官此身此心,早已托付公爷,岂敢再存半点私念,妄论个人前程?”
  他言辞恳切,带着赌咒发誓般的决绝。
  “下官对公爷,唯有一片赤诚忠心,日月可鉴!”
  贾珏闻言,并未动容,只是闲适地端起案头那盏雨过天青色的冰裂纹茶盏,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的眼神,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幽静。
  “这些场面上的话,说说也就罢了。”
  贾珏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重新落到王子腾身上,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淡然,
  “还是说点实在的。你这般心神不定,想必是已接了陛下的旨意——命你将西海边军整顿后梳理出来的那些派系将领,调派到我静塞军中去,是也不是?”
  王子腾浑身剧震,惊愕地抬眼看向贾珏,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因惊诧而有些发紧:
  “公爷……您……您竟已知道了?”
  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涌上心头,王子腾上前半步,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浓浓的忧虑和一丝为贾珏抱不平的激愤。
  “陛下此举,用意昭然若揭!这分明……分明是对公爷您起了猜忌之心,行那分权制衡之术啊!公爷您若对此默然承受,毫无反应,只怕……只怕陛下日后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荣国府的倾覆,四王的失势,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兵权一旦旁落,在朝堂之上便如同无根浮萍,只能沦为陛下手中的提线木偶,任人摆布揉捏,再无半分依仗可言啊!”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贾珏听着王子腾这番肺腑之言,面上却依旧一派云淡风轻。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得如同古寺晨钟。
  “哦?”
  他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听王大人的意思,是觉得本公大势已去,前程堪忧了?”
  贾珏目光如电,直视王子腾惶惑的双眼,唇边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若真如此,王大人也不必为难。”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此乃人之常情。”
  “你大可寻个合适的时机,另攀高枝。”
  “看在凤儿的面子上,咱们好聚好散。”
  “本公在此承诺,绝不使你为难,更不会行那秋后算账之事。”
  贾珏的话语平和,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王子腾的心底。
  贾珏话音未落,王子腾已“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王子腾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充满了被误解的痛楚和急于剖白的急切,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公爷!公爷此言,真真是折煞下官了!”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官当初与荣国府决裂,实是因其刻薄寡恩,视我王家如草芥,更欲将我王家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下官是迫不得已才弃之如敝履!自下官幡然醒悟,得蒙公爷不弃,投身公爷麾下以来,公爷待下官如何?”
  “恩遇有加,信任倚重!不仅助下官重返朝堂,更一路提携,直至今日兵部尚书之位!公爷何曾有过半分对不住下官之处。”
  王子腾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如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忠诚:
  “我王子腾虽非圣贤,也知忠义二字重逾千钧!”
  “我岂是那反复无常、朝秦暮楚的吕奉先之流,断然做不出那三姓家奴的龌龊勾当!”
  “只要公爷不嫌下官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下官此生此世,绝不再有半分改弦易辙、背主求荣之心!”
  “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王家满门断绝!”
  他气息急促,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做出叩首的姿态,姿态卑微而决绝。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檀香在无声缭绕,以及王子腾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贾珏静静地看着王子腾,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依旧未变,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无波。
  片刻,他站起身,绕过书案,步履沉稳地走到王子腾身前。
  贾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虚扶在王子腾的臂弯处,一股沉稳的力量透了过去。
  “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但依旧是上位者的从容。
  “本公方才所言,并非试探于你,确是出于本心。”
  “宦海沉浮,审时度势本是常理,本公并非那等心胸狭隘、不容人有退路之主。”
  贾珏手上微微用力,示意王子腾起身。
  王子腾感受到臂弯处传来的力道,心头一松,却又不敢完全放下,顺势站了起来,垂手侍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眼神里满是等待裁决的紧张。
  贾珏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王子腾紧张的脸,语气恢复了平淡:
  “不过,既然你心意如此坚决,执意要将身家性命系于本公一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中几竿在晨风中摇曳的修竹,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王子腾立刻捕捉到这短暂的停顿,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切而坚决地再次躬身抱拳:
  “公爷若仍信不过下官这颗心,下官愿献上投名状,以明心志!请公爷尽管吩咐!无论何事,刀山火海,下官即刻便办,绝无半句推诿!”
  他目光灼灼,神情肃穆,一副随时准备赴汤蹈火的姿态。
  贾珏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既有此心,那本公便给你个机会。”
  贾珏踱回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案头一份空白的调令文书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听闻你膝下只有一子,如今在京营做个校尉,许久未见拔擢了。”
  王子腾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明白了贾珏的用意——这是要他的独子为人质!
  他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滋味,立刻应道:
  “是,犬子王礼,现任京营骁骑营校尉。”
  贾珏微微颔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而就,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犹豫。
  “本公下一道手令,”
  他一边书写,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
  “调王仁入静塞军右卫营,在定襄侯顾廷烨帐下,做个参将。”
  贾珏写完,拿起文书轻轻吹了吹墨迹,抬眼看向王子腾,目光平静无波。
  “边军虽苦,但沙场之上,军功最为实在,拔擢升迁总比在京营这潭温水里熬资历要快些。王大人意下如何?”
  王子腾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这道手令,便是他彻底融入贾珏核心圈层、再无退路的投名状!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贾珏再次深深一揖,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下官明白!全凭公爷做主!下官父子,感激公爷栽培提携之恩!”
  他没有说任何虚言推拒的话,这份干脆利落,便是他此刻最大的诚意。
  看着王子腾如此爽快,贾珏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温和而真实的笑意。
  他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
  “你既有这份心思,本公今日也与你交一句实底。”
  贾珏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你呢,回去之后,只管踏踏实实,按照陛下的旨意,规规矩矩地将西海边军那些将领,该调往静塞军的,一个不落地调过去。”
  “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忧惧,更不必多想。”
  他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俾睨天下的自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王子腾耳中:
  “只要本公尚在一日,静塞军的天,就变不了!”
  “我贾珏,不是那等坐吃山空、靠祖荫苟活的荣国府废物,更不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四王!”
  “这梁国公的爵位,是北疆万里疆场上,本公一刀一枪,用赫连汗国伪汗的人头,用麾下儿郎的鲜血换来的!”
  “这静塞军,是本公亲手锤炼出的铁军!你只需恪尽职守,办好你自己的差事,然后……”
  贾珏目光如炬,锁住王子腾。
  “静候本公的号令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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