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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欲擒故纵


  贾珏轻笑一声,带着一丝看透生死的洒脱。
  “公公本就无生路可走,奋力一搏,纵使粉身碎骨,也强过引颈待戮,总归……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不留遗憾,不是么?”
  戴权被贾珏话语中那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掌控全局的霸气彻底慑服。
  是啊,横竖都是死,何不搏一把大的。
  他胸中那股沉寂多年的狠劲,竟被这年轻的国公点燃了。
  戴权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燃烧起疯狂与决绝交织的火焰:
  “好!公爷说得对!公爷如此年纪,位极人臣,都敢舍命一搏!”
  “老朽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这条命,老奴豁出去,陪公爷干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爽快!”
  贾珏眼中锐芒大盛,抚掌一笑。
  他探手入怀,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份素帛文书,动作沉稳地展开,铺在小几上。
  烛光下,墨色字迹清晰可见。
  戴权凑近细看,只见文书首行赫然是四个墨饱力足的大字——“讨逆檄文”!
  其下正文曰:
  奉天靖难讨逆檄
  维大周天圣三年年五月二十日,太上皇御前近侍戴权,会同大周梁国公、骠骑大将军、总督京营戎政大臣、静塞军大元帅贾珏,泣血顿首,昭告天下臣民:
  伪帝周显者,性本凶残,素怀枭獍之心。
  昔年潜蓄逆谋,阴结党羽,乘国家多难、神器未安之际,悍然兴兵,犯阙逼宫。
  弑兄戮弟,屠戮忠良,血染宫阶,罪盈恶稔!
  复矫诏窃位,幽禁君父太上皇于西内,隔绝中外,欺天罔地,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今伪帝在位,昏聩日彰。
  宠信奸佞,戕害忠良;盘剥黎庶,民怨沸腾;穷兵黩武,国势倾颓。
  更兼身染沉疴,不思悔悟,反行猜忌,欲戮功臣以固权位,坏我大周柱石根基!
  其暴戾无道,实乃独夫民贼,德不配位,天厌之,地弃之!
  太上皇躬膺天命,统御寰宇数十载,仁德布于四海,恩泽被于万方。
  今虽幽居,然天威自在,神器岂容久窃。
  珏等世受国恩,职在藩维,目睹伪帝倒行逆施,社稷危如累卵,实不忍坐视神器蒙尘,宗庙倾覆!
  今承太上皇密旨,奉辞伐罪,举义旗以清君侧,兴甲兵而诛元凶!
  凡我大周忠义之士,王侯将相,州郡黎民,当念太上皇之深恩,感社稷之危殆,共举义师,同讨国贼!
  檄文到日,望风响应,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其有助伪为虐者,执迷不悟者,天兵一至,定当尽数剿灭,玉石俱焚!
  倘能幡然悔悟,倒戈来归,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戴权看罢,心头狂震。
  这檄文直斥天圣帝为“伪帝”,将其夺位之事定为谋逆,更以太上皇名义号令天下,句句诛心,字字惊雷!
  尤其那空出的名讳位置,如同一把悬而未落的利刃。
  贾珏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为表你我同心戮力,共襄义举,绝无猜疑,你我二人需在此两份檄文之上,亲笔署名,钤押指印。”
  “你我各执一份,以为盟誓之凭,亦为同进同退之证。”
  戴权再无犹豫。
  他颤巍巍地接过贾珏递来的紫毫笔,枯瘦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在那份素帛檄文下方,紧挨着早已写好的“梁国公贾珏”名讳之后,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下“戴权”二字。
  随即,他咬破食指,在墨迹未干的名字旁,重重摁下一个殷红刺目的指印。
  贾珏亦神色肃然,提笔蘸墨,在另一份檄文的同样位置,签下自己的名讳与爵位,同样以指为印。
  墨迹洇染,血色刺目。
  两份承载着滔天野心与孤注一搏的文书,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贾珏将其中一份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另一份推向戴权。
  戴权伸出枯槁的手,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地将那决定了他生死的帛书紧紧攥住,仿佛握住了自己残生最后的希望,抑或是……通往地狱的通行符。
  偏厅内烛火噼啪,映照着两张神色迥异却同样决绝的脸。
  窗外,镐京深沉的夜幕,正悄然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康平郡主一直在为贾珏操持纳妾事宜。
  直到今日,才算尘埃落定。
  傍晚,梁国府内悬挂的茜素红纱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
  正厅里几桌席面已然杯盘清冷,空气中残留着椒酒与珍馐的混合气息。
  秦可卿、薛宝钗、薛宝琴三人身着簇新的水红、海棠、鹅黄妆花缎礼服,由丫鬟引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各自小院的回廊深处。
  廊下侍立的仆妇们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只余裙裾拂过地面的轻微窸窣。
  贾珏立在正厅阶前,送走了最后一位微醺的僚属王子腾。
  他今日只着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玉带束腰,比之平日朝堂上的威仪,倒显出几分家常的疏朗。
  夜风穿庭而过,带来远处花木的暗香。
  贾珏并未踟蹰,脚步沉稳地踏过铺着青砖的庭院,径直朝着正院主屋的方向行去。
  后宅主屋寝室内烛火通明,琉璃罩子拢着的光将室内映得温暖而静谧。
  康平郡主卸了白日待客的钗环,只松松挽了个家常的堕马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寝衣,正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就着烛光翻看一本摊开的账簿。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望向推门而入的贾珏,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讶异。
  “夫君?”
  康平郡主放下账簿,坐直了身子,步摇的流苏随之轻轻晃动。
  “夫君今日……怎的来了我这里?”
  她目光朝院外新开的小院方向略略一扫,意思不言自明。
  “几位妹妹那边……”
  贾珏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微凉夜气。
  他唇边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到榻前,挨着她坐下。
  榻边小几上的缠枝莲青瓷香炉正燃着安神的苏合香,一缕淡烟袅袅。
  贾珏执起康平郡主置于膝上的一只手,那手指纤长白皙,指尖微凉。
  贾珏宽厚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低沉醇厚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怎么,夫人不欢迎?”
  “为夫是怕今夜若去了别处,夫人独自一人,这心里头泛酸,辗转难眠可如何是好?”
  康平郡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向上微微一挑,斜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眼波流转间,三分嗔怪七分妩媚,是独属于她的风情。
  康平郡主轻轻一挣,没挣脱贾珏温热的手掌,便任由贾珏握着,菱唇微启,声音温婉中带着当家主母的笃定:
  “夫君也太小觑人了些。”
  “妾身若是连这点子容人的肚量心胸都没有,当初怎会主动为你操持此事。”
  “又怎配做这偌大梁国府的当家主母。”
  她目光清亮地看向贾珏,语气平和。
  “几个妹妹都是好的,知书达理,性情温顺。”
  “妾身只盼着日后府里枝繁叶茂,人丁兴旺。”
  “今日几位妹妹过门,夫君该去陪陪新人才是正理。”
  贾珏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愉悦的共鸣。
  他并未接话,只是俯身过去,在康平郡主光洁微凉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
  “为夫自然知晓夫人的贤惠大度,也深知这府里上下,离不得夫人掌舵。正因如此,”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今夜才更要陪着夫人你,让你独守空房,我于心何安?”
  康平郡主被贾珏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脉脉弄得心尖微颤,烛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悄然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如同初绽的玉兰花瓣。
  她正欲启唇再说些什么,贾珏却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指,声音放得更低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况且,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吧,你如今的身子,已非一人了。”
  “什么?”
  康平郡主猛地抬眸,眼中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随之涌上的巨大惊喜,仿佛一池静水被投入了巨石。
  她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贾珏的手腕,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贾珏的袖袍里。
  “夫君……你说的是真的?当真?”
  贾珏迎着康平郡主灼灼的目光,神色沉稳如山。
  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康平郡主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温柔而带着医者的专业。
  “我的医术,夫人莫非还信不过。”
  “放眼当世,能出其右者,怕是难寻。”
  “夫人这脉象,沉滑有力,如珠走盘,乃是明显的喜脉。”
  “算来,身孕已足一月有余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春日最和煦的暖阳,瞬间涨满了康平郡主的胸腔,将那点残存的矜持与克制冲得七零八落。
  她喉头一哽,眼中霎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下晶莹闪烁。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康平郡主几乎是扑进了贾珏的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贾珏的腰身,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在贾珏坚实的胸膛上。
  “太好了……夫君……太好了!咱们……咱们要有孩子了!”
  她那语调,是纯粹的、初为人母的狂喜与满足。
  贾珏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拥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温情与感慨:
  “是啊,夫人,咱们要有孩子了,梁国府,终于要迎来新的血脉了。”
  他微微停顿,指尖缠绕着康平郡主一缕柔顺的青丝,语气转为郑重。
  “我已想过了,明日,我便给陛下递一道奏章。”
  康平郡主从贾珏怀中微微抬起脸,水润的眸子带着询问望向他。
  贾珏的目光温软而坚定:
  “我要奏请推迟前往静塞军赴任的日期。”
  “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想留在镐京,陪在你和孩子身边,亲眼看着孩子降生,亲手抱一抱我们的骨血。”
  康平郡主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欣喜光芒,但这份喜悦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一层清晰的忧虑所覆盖。
  她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身子稍稍退开些距离,以便能看清贾珏的神情。
  康平郡主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谨慎:
  “夫君的心意,妾身自然明白,也……也极是欢喜。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静塞军军务,关乎北疆防务,乃是军国大事。”
  “夫君身为静塞军元帅,总揽戎机,若因私事滞留京中,推迟赴任……恐会招致朝中非议,被言官弹劾‘因私废公’。”
  “况且,陛下他……”
  康平郡主眼底的忧虑更深。
  “陛下也未必能准允此奏。若是因此引得圣心不悦,岂非得不偿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衣带,泄露了内心的纠结。
  贾珏看着夫人眼中真切的担忧,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与从容。
  他重新将康平郡主揽回怀中,让她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胸膛。
  “夫人多虑了,陛下只怕巴不得我晚些时候再去静塞军。”
  康平郡主在贾珏怀中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夫君此言何意?”
  贾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陛下他,对我手中这支能征善战、唯命是从的静塞军重兵,早已是……寝食难安了。”
  “我晚一日赴任,他便多一日时间,往静塞军里安插人手,分化兵权,行那掺沙子、掺石子的伎俩。”
  “我这道奏章递上去,他表面上或许会假意关怀几句,心底里,只怕正求之不得。”
  贾珏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室内的温情暖融,将朝堂上那无形的刀光剑影带了进来。
  康平郡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温婉的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瞬间布满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懑,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满是忧虑。
  “夫君,君臣离心离德,今后咱们该如何应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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