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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门外水安悚然应诺,脚步声仓促远去。
  水溶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
  他用力搓了搓脸颊,试图揉去那份骇人的颓败,却只让僵硬的面皮更显诡异。
  侍从捧来郡王朝服,那象征尊荣的蟒纹此刻穿在身上,却沉重如铁,冰冷地贴着肌肤,仿佛一件囚衣。
  他最后望了一眼镜中自己那双深不见底、闪烁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猛地转身,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扉。
  门外,王府甬道两侧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一条游向深渊的毒蟒,沉默地没入府外銮仪卫马车那一片肃杀的阴影里。
  两刻钟后,北静郡王水溶几乎是屏着呼吸踏入两仪殿殿门的。
  他身上那件象征郡王身份的蟒袍,此刻倒像是沉重的枷锁,压得他步履微滞。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闷响,如同敲在他心尖上。
  水溶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撩袍跪倒,额头紧紧贴着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泄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音:
  “微臣水溶,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夤夜召见,所为何事?臣……惶恐。”
  御座之上,静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无形的巨石,压得水溶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背上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
  终于,天圣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穿透殿宇,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水卿来了,平身吧。”
  “谢陛下。”
  水溶依言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冷汗早已无声地浸透了里衣的背心。
  “水卿,”
  天圣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关切,又像是审视。
  “这些时日……在府中睡得可好?”
  水溶的心猛地一缩。
  他可不会觉得皇帝真的是在关心自己。
  水溶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谨慎地答道:
  “劳陛下挂念,微臣……睡眠尚可。”
  “哦?尚可?”
  天圣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带着浓浓的讽刺。
  “水卿倒是好福气,能得片刻安寝。朕……可就没有水卿这般运道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从脸上褪去少许,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溶。
  “朕最近,夜不能寐啊,水卿久在朝堂,见多识广,觉得朕……该如何才能安寝。”
  水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勉强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躬身道:
  “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实乃社稷之福。”
  “然……龙体为天下根本,陛下还需保重龙体才是。”
  “若能……若能稍减些操劳,放松精神,多加休憩,或……或许会好些。”
  水溶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试探,也带着恳求。
  “呵。”
  天圣帝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身体向后靠回御座深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如同敲在水溶紧绷的心弦上。
  “水卿说得有道理啊,若说这朝事之中,最让朕悬心、最让朕寝食难安的……”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水溶瞬间煞白的脸。
  “便是那西海边军了。”
  来了!水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天圣帝的声音冰冷地继续流淌:
  “西海沿子的番邦小丑,近来频频异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朝廷对西海边军,却像是隔靴搔痒,始终无法做到如臂指使,令行禁止!”
  “水家世代簪缨,世受国恩,乃我大周开国柱石之后,水卿,”
  天圣帝再次点名,语气陡然转厉。
  “你可愿……为朕分忧解劳,解此心腹大患?”
  天圣帝的一番话可谓是图穷匕见!
  水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辩解道:
  “陛下明鉴!西海边军将士,世代忠良,皆是大周赤子!他们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陛下何出‘无法如臂指使’之言?”
  “此……此定是宵小构陷!陛下切莫中了离间之计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天圣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残忍意味的弧度,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但愿真如水卿所言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平淡,却比刚才的厉色更令人心悸。
  “水卿,朕再问你,若有臣子,胆大包天,竟敢在深宫禁苑之中安插耳目,窥伺禁中机要,探听宫闱秘闻……按我大周律例,该当何罪?”
  轰隆!
  水溶的脑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他身体剧烈地一晃,若不是强撑着,几乎要瘫软下去。窥探禁中?勾结宫廷?
  难道说,小秦氏临死前跟自己来了一招玉石俱焚不成嘛。
  水溶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他极力稳住心神,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背诵着那冰冷的律条:
  “回……回禀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按……按《大周律·职制律》,窥探禁中,勾结宫廷内侍,属……属大不敬、结交内外之重罪!不论主谋从犯,一律……一律……”
  水溶艰难地吐出那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夷灭三族!”
  “夷灭三族……”
  天圣帝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死个字,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玩味地看着水溶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不再多言,只是随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手腕一抖,那本册子便如同被丢弃的废物般,“啪”地一声,精准地摔落在水溶脚边的金砖地上。
  “自己看吧。”
  天圣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水溶的右手猛地一颤,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指尖碰到那奏章的硬壳封面时,冰冷刺骨。
  水溶右手颤抖着拾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打开地狱之门般,艰难地翻开。
  只看了一眼!
  只一眼,水溶便如遭雷亟!
  那奏章上详尽的调查,孙铭的名字,北静王府的密令,小秦氏的绝笔……真可谓铁证如山!
  水溶不由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行两步,额头疯了一般狠狠砸向坚硬冰冷的金砖!
  “陛下!陛下明察啊!!!”
  水溶嘶哑的哭喊声响彻大殿,充满了绝望的惊惶。
  “微臣冤枉!微臣冤枉啊陛下!这……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构陷微臣!”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臣绝不敢……绝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大不敬之心!!!”
  砰砰砰!砰砰砰!
  水溶磕得又急又重,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响声。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额下的金砖,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自残般的举动,乞求一线渺茫的生机。
  天圣帝冷眼看着阶下这涕泪横流、血污满面的郡王,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然后,天圣帝才像是欣赏够了,淡淡开口:
  “停下吧。”
  水溶的动作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
  血水混着泪水糊满了他的脸,狼狈不堪。
  水溶满怀最后一丝希冀地望向御座,眼神里是卑微的乞怜。
  然而,迎接他的,是天圣帝那双深邃如寒潭、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睛,以及唇边那抹洞悉一切的、近乎嘲讽的玩味笑意。
  “行了,水溶。”
  天圣帝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此事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朕心里更有数。”
  “此刻再演这出苦肉计,装模作样,还有什么意思。”
  天圣帝放下茶盏,杯底与御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如同惊堂木落定。
  “朕知道,”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压。
  “你们四王,素来同气连枝,自诩一体,传承百年,人脉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
  “再加上你们手里握着西海那数万边军兵权,就真以为自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了。”
  他微微摇头,眼神锐利如刀锋,刺得水溶几乎窒息。
  “水溶,你给朕听好了,你们这一套,唬得住别人,唬不住朕!”
  “朕不是那些生养在深宫妇人之手、没经历过风雨的太平天子!”
  “朕是踩着尸山血海,披荆斩棘才坐到这张龙椅上的!”
  天圣帝猛地站起身,玄色龙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殿内的烛火都仿佛为之摇曳。
  “你们的依仗,无非就是西海那数万边军对你们唯命是从!”
  “朕相信,今夜你入宫前,定已遣心腹快马,与那南安、西宁、东平三府通过消息了,对吧?”
  天圣帝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
  “不过,朕不在乎!”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水溶,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朕已密令京营十二万精锐,枕戈待旦!粮秣、军械,一应俱全!”
  “只要西海那边敢有丝毫异动,哪怕只是风吹草动!朕的京营大军便会倾巢而出!领兵的,就是你的老相识——梁国公贾珏!”
  水溶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恐惧与屈辱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贾珏!又是贾珏!这个名字此刻如同索命的符咒!
  “按你方才所背的律法,单凭这‘窥探禁中、勾结内侍’两条大罪,就足以将你北静王府夷平三族!”
  “朕根本不必在此与你多费口舌,只需一道圣旨,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刀笔吏,还有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去料理你府上那千余口人!”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残酷。
  “知道朕为何还要召你入宫,给你这个说话的机会吗?”
  水溶瘫在地上,血水和冷汗模糊了视线,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飞速运转。
  在沉思片刻后,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
  “陛下……陛下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愿……不愿因臣等之过,引发西海动荡,以至朝廷……朝廷元气大伤?”
  “哼,总算还没蠢到家。”
  天圣帝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他重新坐回御座,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淡漠。
  “朕现在给你,也给其余三王,两条路。”
  天圣帝竖起一根手指,如同裁决生死的判官笔:
  “第一条路,负隅顽抗。”
  “你回去,尽可联络你那三位好‘兄弟’,调动你们在西海的全部力量,竖起反旗!”
  “届时,朕会以雷霆之势,将你们四王一系,连根拔起!”
  “从你们自己,到你们的妻妾子女,再到依附你们的门生故旧、军中党羽……鸡犬不留!”
  “百年簪缨,哼,朕会让你们变成史书上谋逆作乱、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天圣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让水溶如坠冰窟。
  不容水溶多想,天圣帝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二条路嘛,你们老老实实,把你们手里攥着的西海兵权、安插在西海军中的亲信将领名单、在朝野编织的人脉网络……所有你们自以为能保命的底牌,统统、毫无保留地给朕交出来!”
  天圣帝顿了顿,看着水溶眼中闪过的一丝挣扎和绝望,补充道。
  “如此,朕念在你们先祖辅佐太祖高皇帝开创大周基业的汗马功劳份上,可以网开一面。”
  “让你们保留爵位封号,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安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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