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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天圣帝顾虑,夫妻情薄


  北静郡王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水阴脸上。
  水阴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阵红阵白,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死死咬着牙,把头埋得更深,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斥骂。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水溶骂了许久,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牵动下身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了一点呼吸,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死死钉在水阴身上,声音阴鸷地响起:
  “本王让你去向霍焱、金铉、穆莳他们借人……借精锐死士!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是他最后的指望,四王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他水溶倒了霉,他们难道能独善其身?
  水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嘴唇嗫嚅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水溶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畏畏缩缩的模样,心头那股压下的邪火“噌”地一下又窜起三丈高!
  他猛地抄起手边小几上一个描金细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水阴!
  “哐当!”
  茶盏精准地砸在水阴的肩膀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半身,碎裂的瓷片四溅。
  水阴痛得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不敢躲闪,肩头的衣衫迅速洇湿一片,混杂着茶叶和水渍。
  “聋了吗?!本王问你话呢!他们怎么说?!”
  水溶的咆哮几乎掀翻房顶,狰狞的面孔因暴怒而扭曲变形。
  水阴被那滚烫的茶水和飞溅的瓷片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和绝望,颤声道:
  “回…回王爷…三位王爷…三位王爷都说……”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在复述什么难以启齿的判决:
  “他们说…说眼下王爷您身体抱恙,伤势沉重…最最要紧的是…是安心静养,保重贵体为上…”
  “这等打打杀杀的凶险之事……还是…还是等王爷您身体大好之后…容…容后再议不迟……”
  “什么?!”
  水阴的话如同一个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水溶瞬间暴跳如雷,仿佛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整个人都从锦被中弹了起来,不顾下身撕裂般的剧痛,双目赤红如欲滴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容后再议?!放他娘的狗屁!霍焱!金铉!穆莳!”
  “三个老匹夫!老滑头!狗屁的同气连枝!狗屁的休戚与共!都是他娘的狗屁!”
  他因剧痛而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尖利得如同夜枭啼哭,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和无尽的怨毒:
  “他们就是怕了!怕了贾珏那条疯狗!怕惹怒了贾珏和他背后的狗皇帝!”
  “怕引火烧身!孬种!一群没卵子的孬种!本王瞎了眼,竟与这等鼠辈为伍!孬种——!!!”
  凄厉绝望的怒骂在奢华的卧房内回荡,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充满了不甘、怨恨和彻底的孤立无援。
  一旁的水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站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这滔天怒火彻底吞噬。
  深夜,两仪殿内烛火摇曳,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扭曲拉长。
  龙涎香在鎏金蟠龙炉内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重压抑。
  御案后堆积如山的奏章旁,天圣帝单手撑着额角,眉峰紧锁,深邃的眼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疲惫,仿佛肩上压着万钧重担。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如同敲打在人心坎上。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连衣袍的褶皱都仿佛凝固。
  他觑着帝王紧蹙的眉头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心中忧虑。
  夏守忠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气氤氲的参茶轻轻放置在御案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陛下……夜已深沉,龙体要紧,您已批阅奏章数个时辰,不如……先用些参茶,然后早些安寝吧。”
  天圣帝闻声,缓缓抬起眼睑,目光扫过那盏参茶,却无半分饮用的意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无力与孤寂。
  天圣帝身体微微后靠,疲惫地陷入宽大御座的阴影深处,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夏守忠,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帝王威仪的倾诉之意:
  “夏守忠……你是侍奉朕多年的老人儿了。”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苦闷。
  “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掌天下生杀予夺之权。”
  “可朕竟连个能敞开心扉、倾诉一二的人都没有。”
  “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看似环绕,实则……与朕内心皆是隔着千里万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带着更深的自嘲与无奈:
  “许多事,许多难处,许多……压在朕心底翻腾的念头,到头来,竟也只有跟你这个老奴……才能说上一二了。”
  夏守忠闻言,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姿态恭谨到了极点,不敢有丝毫逾矩:
  “奴婢惶恐,能聆听圣音,已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天圣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守忠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终于,那压在心底的巨石被撬动了一丝缝隙,沉重的话语如同挤出来一般:
  “皇后……如今这个样子……”
  提及沈皇后,天圣帝眼中厌恶与忧虑交织,眉头锁得更紧。
  “行事偏狭,不修德仪,屡屡为私情所困,罔顾大局,更在南郊大祭之上附和四王构陷梁国公……实在是其心可诛!”
  “她明知梁国公功勋卓著,且又在京营与禁军整顿之中尽心尽力,不畏强权,对朕可谓是忠心耿耿。“
  “她却因一己私情,附和四王这等朝廷蛀虫,构陷忠良。”
  “皇后早已失却母仪天下之重,长此以往,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生生拖累了太子!”
  “朕每每思之,如鲠在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道极其冰冷的寒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试探:
  “难道……真要朕效仿前朝武帝旧事,行那……‘去母留子’之举?”
  “陛下!!!”
  夏守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魂飞魄散!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与颤抖:
  “奴婢……奴婢万万不敢妄言!此……此乃天家之事,社稷根本!”
  “奴婢只是陛下的奴才,岂敢……岂敢置喙此等关乎国本之事!奴婢万死!万死啊!”
  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磕头不止的夏守忠,天圣帝眼中那抹冰冷的试探终究化作一丝疲惫的无奈和自嘲。
  他缓缓抬了抬手,无力地挥了挥:
  “起来吧……是朕糊涂了。”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怠。
  “这种诛心之言,本就不该拿来问你,更不该……让你这等忠心老奴也跟着担惊受怕。”
  “起来说话。”
  “谢……谢陛下隆恩!”
  夏守忠如蒙大赦,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垂手肃立,依旧不敢抬头,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天圣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在与无形的困境搏斗,喃喃自语,更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太子……也已二十余岁了,年岁日长,渐明事理。”
  “若朕真因皇后失德而……行那绝情之事,即便太子面上不敢言,心中岂能无怨。”
  “父子之间,必生嫌隙隔阂。”
  “此乃动摇国本之始,朕……不能为。”
  天圣帝话锋一转,忧虑更深:
  “可若继续放任皇后这般下去与梁国公结怨,将来必成祸端。”
  “……梁国公睚眦必报,心如铁石!南郊大祭之上,皇后那几近撕破脸的凌厉杀机,他岂会感受不到。”
  “此怨已结,以贾珏之性,绝非忍气吞声之辈!朕在一日,或可压制。”
  “可朕若不在了,单凭太子,能压的住他嘛。”
  天圣帝重重一拳砸在紫檀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中是无法排解的焦灼:
  “偏偏朕既不能处理皇后,也不能因为此事便拿梁国公这种朝廷肱骨柱石开刀,否则对朝野上下,都无法交代。”
  天圣帝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到底朕该如何做,才能化解此事呢?”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沉沉的夜色。
  这盘根错节的矛盾犹如一团乱麻,让他这位执掌乾坤的帝王也感到了棘手。
  一旁的夏守忠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深深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他白净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躬身的姿态透露出十二万分的恭谨。
  这不是他能置喙、敢置喙的事情。
  帝后之争、东宫与重臣之怨,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和执行者,将帝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刻在心里,却绝不敢妄加揣测或建言。
  与此同时,东宫文华殿寝宫内。
  烛火透过月白轻纱的灯罩,洒下柔和朦胧的光晕。
  太子妃孙氏刚刚梳洗完毕,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仅着素色寝衣,坐在梳妆台前。
  菱花铜镜映照出她难掩疲惫的容颜。
  孙氏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在发髻间比划了一下,又意兴阑珊地放下。
  “太子殿下呢?”
  孙氏侧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心腹宫女秋月,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秋月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
  “回太子妃,方才……方才殿下身边的小安子来传话,说……说殿下今夜还在文华殿前殿处理政务,就……就不过来安寝了,让娘娘您……早些歇息。”
  “就不过来安寝了……”
  孙氏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地。镜中那张原本尚算平静的脸,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孙氏握着簪子的手猛地攥紧,坚硬的簪尖深深硌入柔软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挥手,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知道了!退下!都退下!”
  “是。”
  秋月和其他几名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躬身行礼,如同受惊的鸟儿般迅速退出寝殿,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当殿门合拢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间,寝殿内只剩下孙氏一人时,那张强自维持的端庄面具轰然碎裂。
  孙氏猛地站起身,梳妆台上的脂粉匣子被她的衣袖带得“哗啦”一声扫落在地,香粉胭脂撒了一地,如同泼洒开的血污。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一双美目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眼神里燃烧着屈辱、怨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恨。
  “呵……政务?又是政务!”
  孙氏低声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冷的毒液。
  “曲!泠!君!”
  这个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被她咬牙切齿地喊了出来。
  曲泠君!
  那个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她婚姻阴影里的名字!
  那个她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虽然孙氏是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妻。
  但是太子心中真正装着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出身名门、清雅如兰的曲泠君!
  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是镐京诸多权贵皆知的事实。
  若非……若非当初孙家机缘巧合救下了当初还在潜邸的天圣帝,天圣帝感念孙家之功,投桃报李。
  她孙氏,又怎会有今日的太子妃之位?
  可这位置,她坐得稳吗?
  坐得舒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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