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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母女合谋


  自己需要助力,需要一个能让她在绝境中抓住的、或许能牵制贾珏的筹码。
  一个身影瞬间浮现在文修君脑海中——她的女儿,王姈。
  “来人!”
  文修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沙哑。
  “去请姑娘过来。”
  片刻后,王姈步履轻盈地走进正厅。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撒花软烟罗裙,发髻上簪着新得的碧玉步摇,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一丝被骤然唤来的疑惑。
  她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母亲万福。不知母亲唤女儿前来,有何吩咐?”
  文修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女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鸣钟单调的滴答声,敲在王姈渐渐不安的心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今日不同寻常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在她那个永远矜贵高傲、目下无尘的母亲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终于,文修君缓缓抬起手,将那份已被攥得发皱的信笺递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王姈自己看。
  王姈心头莫名一紧,带着几分忐忑接过信纸。
  当目光触及那熟悉的驿站印记和开头“急禀夫人”几个字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王姈飞快地向下看去,当“老爷……病殁于途”六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映入眼帘时——
  “嗡”的一声,王姈只觉得天旋地转!
  仿佛有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砸碎了所有的明媚与懵懂。
  她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其灼穿,证明这只是个荒谬的玩笑。
  信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晃动、扭曲。
  “不……不可能……”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紧接着,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信笺上,晕开了那冰冷的墨字。
  “爹爹……爹爹啊!”
  王姈再也支撑不住,纤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寒风中的落叶。
  她猛地捂住嘴,试图压抑那撕心裂肺的悲鸣,却只发出更加绝望压抑的呜咽。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疯狂滚落,沾湿了衣襟,也打湿了她紧攥着信纸的颤抖指尖。
  那个虽然懦弱、虽然常被母亲呵斥、却终究是给予她血脉与姓氏的父亲……那个在深宅后院中,偶尔也会对她流露出笨拙关切的父亲……就这样……没了?
  死在了荒凉的驿站,死在了返回那个可怕军营的路上。
  巨大的悲痛与失去至亲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少女,让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文修君沉默地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
  王姈那撕心裂肺的哀恸,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在沉思一番后,文修君看向女儿,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王姈的耳膜:
  “姈儿,也不小了,很多事情,该想的明白。”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死在回静塞军的路上!”
  王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娇躯晃了晃,若非扶着旁边的酸枝木几案,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谁?是谁?!”
  文修君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与冰冷的恨意,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除了那梁国公贾珏,还能有谁!”
  “贾珏!”
  王姈失声尖叫,这个名字带来的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丧父之痛淹没。
  她猛地站直身体,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方才的惊惶失措,而是燃烧着复仇烈焰的决绝:
  “是他!竟是他!父亲……父亲何其无辜!他收受了宁荣二府的钱,不过是替人办事,何至于死!贾贼!”
  “我王姈在此立誓,定要这贾珏血债血偿,将他碎尸万段,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少女的声音尖利凄厉,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文修君看着女儿被仇恨点燃的模样,心中既痛又有一丝扭曲的欣慰。她缓缓走近,冰凉的手指抚过王姈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声音却带着沉重的现实:
  “傻孩子,报仇?谈何容易。”
  她拉着失魂落魄的女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世事的冰冷:
  “如今的贾珏,已非当初那个边军小卒。”
  “他是陛下亲封的梁国公,食邑一万二千五百户,!手握重兵,简在帝心!”
  “更遑论……”
  文修君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不甘。
  “他已与英国公府联姻,来年就要迎娶康平郡主!”
  “英国公是何等人物,那是大周军中的擎天巨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陛下都倚为干城。”
  “有了英国府做靠山,贾珏的根基,已不是我等轻易能撼动的了。”
  “那……那我们就去找姨母!”
  王姈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抓住文修君的手臂。
  “姨母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她一句话,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贾珏吗。”
  “父亲可是她的亲妹夫啊!姨母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皇后?”
  文修君猛地抽回手,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又悲凉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地刺向女儿。
  “姈儿,你太天真了!在你姨母眼里,什么姐妹情分、什么妹夫性命,都比不过她自己的地位和太子的储君之位重要!”
  文修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怨怼,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寒冰:
  “你以为我没去求过。”
  “当初你父亲收到陛下的圣旨调令,我就知道大事不妙。”
  “我低声下气到了她的寝宫,泪流满面哀求她看在姐妹之情的份上,救救你父亲。”
  “可结果呢,她非但断然拒绝,反而将我狠狠斥责了一顿!说什么贾珏如今是陛下的心头肉,手握重兵,圣眷无双,得罪他就是嫌命长,就是给太子添乱!”
  “在她口中,你父亲……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死了反倒清净!”
  文修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颤。
  “指望她替我们报仇?呵,痴心妄想!她不帮着贾珏来踩我们一脚,已是顾念那点可怜的血脉之情了!”
  王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姨母的态度,如同最后一盆冰水,将她复仇的火焰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王姈茫然地看着母亲,泪水无声滑落,喃喃道:
  “姨母不行……那还有谁能帮我们……难道……难道父亲就真的白死了吗。”
  “我们……我们连一丝报仇的希望都没有了吗?母亲,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女儿万念俱灰的模样,文修君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她抬手,轻轻拭去王姈脸上的泪痕,声音忽然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办法么……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只是,不能指望别人,得靠我们自己,还得……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王姈茫然地抬起头。
  文修君凑近女儿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带着冰冷的算计:
  “姈儿,你与汝阳王府的那位裕昌郡主,不是一向交好吗?”
  王姈一愣,下意识点头:
  “是……裕昌郡主待我极好,常邀我去王府赏花品茶……”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提起裕昌郡主。
  “这便是了!”
  文修君眼中寒芒闪烁。
  “汝阳王府,便是我们眼下能找到的最好助力!”
  见王姈依旧不解,文修君耐心点拨,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
  “你想想,汝阳王府老王爷的两个儿子,当年可都是随今上起事时战死的!一门双杰,为国捐躯,何等忠烈!”
  “裕昌郡主,便是汝阳王府仅存的独苗血脉!陛下顾念老王爷的功勋和他两个儿子的牺牲,对汝阳王府向来是恩宠有加,厚待非常。”
  “裕昌郡主地位几乎不逊于正经的公主!”
  文修君的声音带着诱惑的魔力,引导着王姈的思路:
  “汝阳老王妃对裕昌郡主甚是骄纵,裕昌郡主被娇惯的性情乖张,一点就着。”
  “你与她私交甚笃,若是能挑动汝阳王府与梁国府争斗,那为你父亲报仇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王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微光。
  母亲的话,如同拨开了她眼前的迷雾。是啊!裕昌郡主!
  这位深受帝宠、地位超然的郡主,不正是绝佳的“刀”吗?
  贾珏再得圣眷,还能比得过为国牺牲了两位嫡子的汝阳王府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王姈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只要他们斗起来,我们就能在混乱中寻找机会!哪怕只是让贾珏失了圣心,从云端跌落,我们也有的是法子让他生不如死!”
  “正是此理!”
  文修君重重一拍扶手,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浑水才好摸鱼!只要汝阳王府这潭水被他贾珏搅浑了,我们为你父亲报仇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计策初定,母女二人精神都为之一振,方才的绝望被一种阴冷的亢奋取代。
  房内的气氛变得诡谲而凝重,复仇的毒汁在无声地酝酿。
  午后的南城,深巷幽寂。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驻在秦家那扇斑驳的院门外,车辕上悬挂的普通灯笼在微风中轻晃。
  车内,贾珏一身墨蓝色锦缎常服,闭目养神,身姿挺拔如松,即使便服出行,也难掩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冷冽威仪。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亲兵统领马五得到贾珏的示意,上前几步,抬手在秦家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上敲击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克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不多时,院门洞开,秦可卿只是一看,便认出了马五。
  正是前几日护送弟弟回来的那位梁国公亲兵头目!
  秦可卿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喜,难道是梁国公已经查清事情原委,前来为自己主持公道了。
  就在秦可卿思考之际,马五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她,声音低沉:
  “姑娘,公爷到了,还不让你们家人前来出迎。”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秦可卿耳边炸响!
  公爷?!梁国公贾珏?!他竟然亲自来了?就在马车中嘛?!
  秦可卿没有想到,自己这点事情,居然能劳烦梁国公亲自前来。
  “是……是!”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是本能地应承下来,声音细弱蚊蚋。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马五一眼,慌忙用力点头。“民女……民女这就去禀告家父!”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转身奔回院内,藕荷色的身影在小小的院子里划过一道仓惶的轨迹。
  不多时,秦家一家三口前来迎接。
  秦业在最前,由秦可卿搀扶,秦钟紧随其后。
  三人刚踏出院门,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向那辆停在巷中的青帷马车。
  马五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侍立车旁,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
  秦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他不敢直视马车,率先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恭敬而嘶哑颤抖:
  “下官秦业,叩见公爷!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下官有失远迎,万死!万死!”
  秦可卿和秦钟也紧跟着父亲,深深福下/揖下身去,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民女秦可卿,拜见公爷!”
  “小人秦钟,拜见公爷!”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风吹过巷口的呜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马车厚重的青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蕴藏着力量的手从内侧缓缓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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