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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替罪羔羊


  巨大的愤怒和被人背叛的耻辱感支撑着贾老太太,让她暂时忘却了破产的恐惧。
  王夫人也被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狠厉惊住了,但随即,一股寒意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是啊,那份清单……若非核心人物泄露,贾珏怎么可能有?
  这内鬼不除,荣国府在贾珏面前就如同赤身裸体,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母亲说得对!”
  王夫人立刻附和,脸上也浮现出浓重的疑云和恨意。
  “必须查!查个水落石出!只是……这知道详细机密,能接触到清单底档的人……”
  她蹙着眉,飞快地在脑中过滤着人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老太太您自己……自然不可能。大老爷……他虽然不成器,但也绝不会把自家命根子送给仇敌贾珏,何况今日他腿都断了……剩下的……”
  王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审视和一种几乎确定的猜测:
  “剩下的,就是……就是凤丫头了!媳妇……还有凤丫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媳妇对天发誓,绝无可能做这等事!至于凤丫头……”
  王夫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痛心,有怀疑,更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迫。
  “她……她可是负责整理清单的主要人手!老太太您让她协助媳妇,府里大小产业,哪些能卖,哪些不能卖,价值几何,都是她带着平儿和几个心腹账房日夜梳理出来的!那册子,她经手最多,看得最细!”
  “而且……”
  王夫人凑近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
  “母亲您不觉得,凤丫头最近……有些不对劲吗?”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死死盯住王夫人:
  “嗯?”
  王夫人迎着她的目光,开始细数:
  “这些时日,凤丫头外出了好些次,不是说查农庄账目,就是说梳理店铺产业。”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就在清单快理清那两日,她居然……居然还夜不归宿!说是身子不爽利,在别院歇下了!这…这难道不可疑吗?”
  “这深更半夜,她一个守寡的奶奶,独自在外过夜?做什么去了?见谁去了?”
  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语气也越发笃定:
  “府里遭逢大难,人心惶惶,她作为嫡长媳,本该更加谨慎持重,可这些行踪……实在反常!再联想到今日贾珏手里那份清单的详尽程度……除了她这个经手人,还有谁能如此清楚?!”
  贾老太太听着王夫人的分析,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浑浊的老眼深处,那点冰冷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向虚空。
  王熙凤那张精明艳丽的脸庞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昔日的倚重和此刻的疑窦激烈碰撞。
  是她?
  会是她吗?
  若真是她……她图什么?
  贾琏可是死在贾珏手上!
  她难道为了攀附新贵,连杀夫之仇都不顾了?还是……另有隐情?
  巨大的愤怒和被人背叛的耻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几乎要让她再次窒息。
  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立刻查明真相、揪出内鬼的狠戾!
  荣国府已经摇摇欲坠,经不起任何来自内部的背叛和捅刀了!
  贾老太太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那串伽楠香木珠子冰凉刺骨。
  如何验证?
  如何查明真相?
  这成了困扰她心绪的一大心病。
  就在婆媳二人为此感到无比困扰之时。
  鸳鸯轻手轻脚地走进气氛压抑的天香楼暖阁,对着面色铁青的贾老太太和魂不守舍的王夫人福了福身,低声道:
  “老太太,太太,周瑞家的在外面,急慌慌地非要见太太,说是有要紧事。”
  王夫人正被贾老太太那阴鸷的眼神盯得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管奴才的事,不耐烦地摆摆手:
  “让她退下!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谁有闲工夫理会她?没眼力见的东西!”
  鸳鸯赶忙又道:
  “太太,周瑞家的瞧着是真急疯了,焦头烂额的,在外头哭天抢地,一个劲儿说必须即刻见到太太,是万分要紧的事,求太太救命呢!”
  “救命?”
  王夫人皱紧眉头,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地看向主心骨贾老太太。
  “母亲,您看这……”
  贾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疑神疑鬼。
  她冷哼一声:
  “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男人能有什么‘万分要紧’的事,比府里天塌了还急!”
  “是。”
  鸳鸯应声退下。
  不多时,周瑞家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面前的地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老太太!太太!救命啊!求老太太、太太救救我当家的吧!他不……不见了啊!”
  王夫人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问道:
  “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周瑞他怎么了?”
  周瑞家的抬起满是泪痕和惊恐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太!我当家的……他……他昨日说是出去办差,可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了都没回来!也没托人捎个口信儿,这……这以前从未有过啊!”
  “我心里头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差事绊住了脚……可……可今日!今日梁国公气势汹汹打上门来,还……还带着府里那么要紧的产业清单!连矿场和印子钱都一清二楚!”
  她越说越怕,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太太!老太太!这……这分明是梁国公把我当家的抓走了啊!”
  “肯定是抓去严刑拷打,逼问府里的机密!求老太太、太太开恩,想法子救救他吧!他……他肯定是扛不住刑罚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砰砰地磕着头。
  贾老太太听完周瑞家的哭诉,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周瑞的死活?一个奴才的贱命,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让她瞬间血液倒流、遍体生寒的,是周瑞家的那句“抓去严刑拷打,逼问府里的机密”!
  她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刺向旁边的王夫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寒意:
  “老二家的!周瑞……他知道那份清单的事?!他知道那些矿场和印子钱?!”
  王夫人被贾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激灵,对上那双几乎要噬人的眼睛,头皮瞬间发麻。
  她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在贾老太太无形的巨大压力下,终究不敢撒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二万分的心虚:
  “是……是……他……他帮着经手过一些……跑跑腿,传传话……”
  “混账东西!!!”
  贾老太太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温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王夫人脚边!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王夫人的裙角,吓得她“啊”地尖叫一声,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
  “我千叮咛万嘱咐!这是阖府最后一点命根子!要谨慎!要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竟敢如此懈怠!把这等要命的事交给一个奴才经手?!你……你这蠢妇!你是嫌荣国府死得不够快吗?!”
  贾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夫人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王夫人被骂得面无人色,缩着脖子,一个字也不敢反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中又悔又怕。
  周瑞家的还在下面哭号:
  “老太太!太太!求求你们了!快想法子救救周瑞吧!他……他肯定是为了府里才遭的难啊!”
  “够了!”
  贾老太太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
  她烦躁地对鸳鸯一挥手:
  “把她给我拉出去!让她滚回自己屋里等着!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只会添乱!”
  “老太太!太太!”
  周瑞家的还想哀求,鸳鸯已经眼疾手快地半搀半拽地将她往外拖,低声劝道:
  “快别哭了,老太太和太太心里有数,这会儿乱着呢,你先回去,别在这儿惹老太太生气了……”
  好不容易将哭天抢地的周瑞家的弄了出去,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贾老太太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王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贾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盯着缩成一团的王夫人,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祸是你惹下的!泄密的窟窿也是你捅出来的!如今贾珏捏着铁证,又可能拿着周瑞的口供……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拿什么去填这天大的窟窿?!难道真等着他把我们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王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反而让她混乱的脑子在绝境中逼出了一丝扭曲的“急智”。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急促:
  “母亲……母亲息怒!媳妇……媳妇该死!可……可眼下这局面,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能稍稍弥补些府里的亏空!”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凝,里面燃烧的怒火被一丝惊疑和本能的贪婪取代:
  “一线生机?弥补亏空?快说!什么法子?!”
  王夫人屏退左右后,和贾老太太悄悄商议了一番。
  贾老太太听后沉思一番点了点头。
  “这倒真是个办法,既如此,那经手之事,你就亲自去办吧。”
  “切记,这次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否则的话,我荣国府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眼看着贾老太太终于松了口,王夫人也是松了口气,卸下心中大石。
  “母亲放心,媳妇一定亲自去办,绝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婆媳二人协商好后,王夫人离开了房中。
  至于周瑞的死活,显然除了周瑞家的,谁也没放在心上。
  傍晚,梁国府,偏厅。
  灯烛煌煌,映照着紫檀木八仙桌上精致的官窑瓷器和银鎏金餐具。
  贾珏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对面坐着当朝右相柯政,气度端凝。
  两人浅啜香茗,厅内唯有杯盖轻碰的细响。
  “梁国公今日相邀,想必不只是请老夫喝杯茶吧?”
  柯政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
  贾珏唇角微扬:
  “柯相见谅,今日确有一事相商,不过尚有一位客人未至,烦请柯相稍待片刻。”
  柯政捋须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闲谈起北疆风物。
  贾珏应对从容,言谈间沉稳有度,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狂。
  约莫一刻钟后,偏厅外响起脚步声。
  亲兵统领马五引着一人入内,来人年约五旬,身着绯色常服,面皮白净,正是国舅、观察使高鹄。
  高鹄一眼看见主位上的贾珏和下首的柯政,心头微凛,面上却堆起热络笑意,快步上前深揖一礼:
  “公爷恕罪!柯相恕罪!下官琐事缠身,来迟一步,稍后定当自罚三杯,聊表歉意!”
  贾珏抬手虚扶:
  “高观察言重了,请坐。”
  高鹄依言在下首落座,目光在贾珏与柯政之间逡巡,心中惴惴。
  侍女无声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玉液琼浆、珍馐美馔流水般奉上。
  席间三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无形的紧绷。
  酒过三巡,高鹄终究按捺不住,放下象牙箸,试探着望向贾珏:
  “公爷,柯相,今日蒙公爷盛情款待,下官实在惶恐。”
  “不知公爷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但凡力所能及,下官定当效劳。”
  贾珏放下手中银箸,目光扫过柯政与高鹄,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吩咐不敢当,今日请二位前来,是有一桩事,涉及一位与二位都有些渊源的‘新贵’——新科探花郎,欧阳旭。”
  “欧阳旭?”
  柯政与高鹄同时一怔,面上皆是难掩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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