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进击的林黛玉

　　贾珏略一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不必如此，是非曲直，查清自有公断。”
　　他随即转向侍立一旁、如同铁塔般的亲兵统领马五，吩咐道：
　　“马五。”
　　“标下在！”
　　马五立刻躬身抱拳。
　　“寻一处清净稳妥的客舍，妥善安置她们三人。”
　　贾珏目光落在三女狼狈不堪的形容上。
　　“找个可靠的郎中，仔细为她们看看伤势，再备些干净的衣物吃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墙角瘫着的李四，语气陡然变得冰寒刺骨：
　　“至于此人……”
　　贾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李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找个地方，好好‘伺候’着。”
　　“撬开他的嘴，把此事的来龙去脉、何人指使、收受贿赂几何，一五一十给我问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若他嘴硬不肯说实情……”
　　贾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必手软。该用什么手段，你清楚。”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
　　“标下明白！公爷放心，到了咱们手里，便是铁打的骨头，标下也给他一寸寸敲碎了、熬化了。”
　　“保证让他把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黑心烂肺，全都吐得干干净净！”
　　“很好。”
　　贾珏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返回了马车上。
　　马五安排了两名亲兵送贾珏回府，他则带人在这里妥善处置收尾工作。
　　几日后，梁国公府，漱玉轩。
　　晨光透过精致的茜纱窗棂，在卧房内洒下柔和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一如往常。
　　林黛玉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软缎褙子，乌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犹豫。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飘忽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紫鹃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进来，见自家姑娘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挨着榻沿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奈：
　　“姑娘……这都好几日了。”
　　“公爷这两次来为姑娘针灸，多好的独处机会啊，您怎么就……怎么就硬是开不了口呢？”
　　紫鹃看着林黛玉低垂的眼帘，心里着实替她着急。
　　“您心里那点事，再不说，怕是真的要烂在肚子里了。”
　　林黛玉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头垂得更低了些，仿佛要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好半晌，才发出一声轻若蚊蚋的叹息：
　　“我……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这般羞人的话，怎能说得出口……”
　　紫鹃看着姑娘这副情怯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握住林黛玉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劝诫：
　　“姑娘啊！眼下可不是顾着女儿家矜持和颜面的时候了！”
　　紫鹃凑近些，声音更低，也更急促。
　　“您想想，公爷如今刚刚凯旋回京不久，圣恩隆眷，可陛下给的休沐期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一旦陛下委派了正经差事，公爷必定忙得脚不沾地，人都不在府中是常事。”
　　“那时候，您就是想寻个机会与他单独说句话，都只怕是千难万难！难道您就甘心这样……把心事永远藏着，给自己留一辈子的遗憾吗？”
　　紫鹃顿了顿，看着黛玉眼中挣扎的神色，继续恳切道：
　　“眼下正是奋力一搏的时候！为了不抱憾终生，这点子矜持，该放下就得放下！”
　　“若为了脸面误了正事，让机会白白溜走，姑娘将来回想起来，怕不是要悔青了肠子？”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林黛玉：
　　“姑娘，今日下午，公爷可又要来为您针灸了！”
　　“这是天赐的良机！您万不能再犹豫延误了！定要找准时机，摒退旁人，把您的心意，不管成与不成，原原本本、清清白白地对公爷坦诚相告！切切不可再错过了！”
　　紫鹃的话语字字清晰，如同鼓槌敲在林黛玉心上，将她那些缠绕的羞涩、顾虑、恐惧击打得摇摇欲坠。
　　林黛玉沉默着，内心天人交战。
　　她想起贾珏为她施针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温和笑意，想起他强大可靠的身影带来的安心感，更想起那日紫鹃剖析的利弊与那“延续林家香火”的诱人可能……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
　　终于，在紫鹃殷切而焦灼的注视下，林黛玉用力咬了咬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眼，那双含情目中水光潋滟，带着豁出去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声音细弱却清晰：
　　“我……我知道了。下午……下午我定会……试试看。”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又在心里默默念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要有个了断。’
　　紫鹃见她终于应下，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准备，定让您下午能安安静静地与公爷说上话！”
　　她随即起身，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卧房。
　　紫鹃仔细地将那套针灸专用的素色薄纱衣取出抚平，又将窗前的珠帘理好，确保光线柔和又不刺眼，动作利落又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下午，申时初刻。
　　梁国公贾珏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漱玉轩堂屋外。
　　今日贾珏依旧是一身墨蓝色锦缎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军旅淬炼出的冷冽威仪，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紫鹃早已在堂屋门口焦急等候，远远瞧见贾珏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心下一凛，忙快步迎了出去，在阶下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平稳：
　　“奴婢给公爷请安。”
　　贾珏微微抬手。
　　“免礼，你们家姑娘那边怎么样了？”
　　紫鹃抬起头，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温顺笑容：
　　“姑娘那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请公爷移步卧房为姑娘针灸吧。”
　　贾珏微微颔首，目光在紫鹃脸上略一停留，并未多言：
　　“嗯。”
　　他步履沉稳，径直穿过布置雅致的堂屋，走向通往卧房的珠帘。
　　紫鹃抢前一步，轻轻打起帘子。
　　一股混合着药草与少女幽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卧房内，光线被窗纱过滤得恰到好处，朦胧柔和。
　　林黛玉已换上了那身专为针灸准备的素色薄纱衣。
　　轻薄的衣料如同蝉翼，服帖地覆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弱柳扶风般的轮廓，圆润的肩头与光洁的后颈在朦胧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微光。
　　她并未坐在榻上，而是垂首立在榻前几步远处，显然是特意等着贾珏进来。
　　听到脚步声，林黛玉飞快地抬起眼帘，目光与贾珏触及的瞬间，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腾”地一下，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她慌忙屈膝，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爷……”
　　那声音又轻又软，全然不似平日里清泠，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怯与心绪不宁。
　　贾珏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将她这副罕见的、比前几次针灸时更为紧张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得剑眉微挑，带了几分探究，温声问道：
　　“林姑娘不必多礼。这针灸也已有几次了，怎么今日瞧着，倒比前些日子还要紧张些？”
　　贾珏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看穿了心思，慌得几乎要维持不住身形。
　　她强自镇定，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快速扇动了几下，不敢看贾珏的眼睛，只低声搪塞道：
　　“许是……许是针灸次数多了，那银针入体……越想越是怕疼，反倒……反倒比初时更觉紧张了……”
　　贾珏闻言，并未深想。
　　他只当是女儿家天性畏痛，再加上体弱敏感，便了然地微微颔首，语气更加温和：
　　“原来如此。你不必太紧张，我今日会再放轻些手法，尽量让你少受些痛楚。放松心神就好。”
　　贾珏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矮几，开始有条不紊地做针灸前的准备工作——用烈酒仔细擦拭双手，然后打开针囊，取出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银针，再放入一旁温着药草的热水中浸泡、消毒。
　　林黛玉依言在榻上端坐好，背对着贾珏。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银针轻碰的细微声响，感受到那沉稳气息的靠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已是湿滑一片。
　　林黛玉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指上，脑中却乱成一团麻。
　　紫鹃的叮嘱、心中的情意、对后果的恐惧、对林家未来的盘算……无数念头纷至沓来，让她根本无法静心。
　　她忍不住，借着调整坐姿的微小动作，飞快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觑向身后的贾珏。
　　只见贾珏侧对着她，神情专注而肃穆，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银针，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神圣的仪式，眼中只有针与穴，再无其他。那份纯粹的医者专注，让林黛玉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失落。
　　她慌忙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心中更加纷乱，那句盘旋在舌尖的话，在羞涩与忐忑的反复煎熬中，始终未能出口。
　　一个时辰后。
　　时间在令人窒度的安静与林黛玉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贾珏将最后一枚银针从林黛玉背上轻轻捻出，放入一旁的承露盘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温热的软巾擦净双手，这才转过身，看向榻上的林黛玉。
　　此刻的林黛玉已是香汗淋漓，薄薄的纱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曲线毕露。
　　她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尽，眼神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与纠结，整个人如同刚从一场无形的风暴中脱身，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心事重重。
　　贾珏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走上前，并未如往常般立即让她更衣，而是微微俯身，直视着林黛玉那双躲避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洞察后的了然：
　　“好了，针灸完毕。”
　　“不过林姑娘，今日你这般紧张，依我看，倒并非全因畏痛。”
　　贾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关切，再次郑重叮嘱道：
　　“你心神不宁，心思过重。”
　　“如今正是固本培元、调理身体最吃紧的关头，最忌的就是这般劳神费思，忧思郁结。”
　　“务必静气凝神，将养自身为要。万不可再胡思乱想，平白损耗心神气血，辜负了这段时日的调理之功。”
　　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林黛玉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听后心中猛然一窒，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与酸涩的无奈：
　　‘我何尝愿意如此胡思乱想，心神不宁？我这满腹的心事、满腔的情意，又岂是我自己能控制得了的？’
　　这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咽了回去。
　　她只能无力地、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与更深重的羞怯，微微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是……黛玉谨记公爷教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贾珏见她应下，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而后贾珏便开始利落地收拾起矮几上的针囊、银针等物。那有条不紊的动作，在寂静的卧房里发出轻微的、仿佛催命符般的声响。
　　林黛玉的心随着他收拾的动作一点点往下沉。
　　看着贾珏转身似乎就要离开，那决绝的背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恐慌和不甘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什么后果、什么女儿家的颜面！
　　就在贾珏拿起针囊，迈步即将走向房门的那一刻，林黛玉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发出了一声细弱到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孤勇的呼唤：
　　“公……公爷……请……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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