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顾念旧情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诰命服,寒意刺骨,却远不及贾老太太此刻心中的绝望来得尖锐。
太上皇的话语如同冰锥,凿穿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交出京营兵权?这无异于自断臂膀,将荣国府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贾珏那把复仇之火,才刚刚点燃,天圣帝的偏袒更是昭然若揭,没了兵权,荣国府拿什么抵挡那煞星的步步紧逼?
她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太上皇那双看透世事的浑浊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封认罪书,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也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狡辩的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她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以及远处青铜仙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贾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咚”的一声。
“太上皇……”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泣血的悲鸣。
“臣妇……臣妇认了!宁荣二府……确曾……确曾做过那些糊涂事!是臣妇管教无方,纵容子孙,才……才惹下这塌天大祸!”
她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浑浊的泪水混着冷汗流下,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可是太上皇!贾珏……那贾珏的报复,难道还不够狠吗?!宁荣二府三条活生生的性命啊!他们……他们再不成器,也是我贾家的嫡系血脉!还有荣国府……百年基业,付之一炬!祖宗的脸面,被踩在泥里!这血海深仇,难道……难道还不够偿还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冤屈和控诉:
“如今,贾珏小儿依然咄咄逼人,口口声声‘指日可待’,分明是要将我宁荣二府赶尽杀绝!陛下……陛下更是视若无睹,一味偏袒!”
“太上皇明鉴啊!若此时再将京营兵权交出,我荣国府便如同去了爪牙的老虎,不,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贾珏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我们碾得粉身碎骨!”
贾老太太再次重重叩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进金砖的缝隙,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
“太上皇!臣妇并非不识大体,也非不愿遵旨!只是……只是若无半分保障,臣妇……臣妇实在不敢……不敢将阖府上下的性命,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啊!”
“求太上皇……看在先夫代善曾为您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的份上,再……再为荣国府指一条生路吧!给贾家……留一条活路吧!呜呜呜……”
凄厉的哭嚎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怆。
她不再否认罪行,而是试图用血淋淋的代价和摇尾乞怜的姿态,换取太上皇最后一丝怜悯和保障。
御座之上,太上皇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贾代善的追忆,有对眼前老妇狼狈的厌烦,更有一丝被触动的不忍。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金线。
贾老太太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天圣帝对贾珏的偏袒,对勋贵的打压,他并非不知。
交出京营,荣国府确实再无自保之力。
而贾珏那小子,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他也略有耳闻。
赶尽杀绝……未必做不出来。
许久,太上皇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让贾老太太濒死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罢了……”
太上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仿佛做出这个决定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贾老太太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算计。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贾家……如今可有待字闺中的女子?”
贾老太太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回道:
“回太上皇,有!臣妇的嫡长孙女,名唤元春,如今……如今在尚仪局担任司赞女官,已……已两年有余了。”
她心中飞快盘算,不明白太上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司赞女官……”
太上皇低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嗯,尚仪局……倒是个知礼懂规矩的地方。”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那象征着皇权的重重宫阙深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会与皇帝协商。让皇帝下旨,册封贾元春为妃嫔,入选后宫。”
“什么?!”
贾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愕!
封妃?!元春……她的元春要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失语,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这……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峰回路转!
太上皇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
“贾家若成了外戚,便是皇亲国戚。”
“纵然有天大的仇怨,皇帝为了皇家体面,为了后宫安宁,也绝不会再放任贾珏对荣国府肆意胡为,赶尽杀绝。”
“这……便是朕能为你荣国府图谋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贾老太太身上,那眼神深邃难测,带着一丝终结的意味:
“朕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荣国府交出京营兵权,换一个后妃之位,换一份皇家体面的护身符。”
“今后……荣国府是福是祸,是兴是衰,便看你贾家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太上皇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示意她退下。
那姿态,充满了疲惫与疏离,仿佛在说:人情已尽,两不相欠。
贾老太太浑身颤抖,巨大的狂喜与沉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忍着眩晕,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臣妇……叩谢太上皇天恩!太上皇再造之恩,贾家永世不忘!”
她知道,这一叩,不仅是在谢恩,也是在告别。
告别太上皇对贾家最后的情分,告别丈夫贾代善当年那份用命换来的香火情。
从今往后,荣国府与这位深宫中的太上皇,便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君臣名分了。
戴权无声地上前,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贾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身,腿脚麻木,几乎摔倒,被戴权虚扶了一把。
她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闭目养神的太上皇,那苍老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退出了大明宫的正殿。
宫门外,荣国府的马车静静等候。
车帘掀开,贾政和贾珍焦急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们看到贾老太太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母亲!如何?太上皇他……”
贾政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期盼。
贾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坐进马车,靠在厚厚的锦垫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冰冷彻骨的大明宫。
直到宫墙的影子在车窗外彻底消失,贾老太太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绝望都吐出来。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府。”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老祖宗,太上皇他……”
贾珍忍不住再次追问。
贾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儿子和贾珍焦虑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太上皇恩典,已为我贾家……谋了一条生路。”
她将太上皇的决定——交出京营兵权,换取元春封妃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封妃?!”
贾政和贾珍同时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被狂喜淹没!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天大的喜讯!
“太好了!太好了!元春若成了娘娘,我看那贾珏还敢如何!”
贾政激动得脸色涨红。
贾珍也是喜不自胜,连连搓手:
“天佑我贾家!天佑我贾家啊!老祖宗,这是大喜!泼天的大喜啊!”
然而,贾老太太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她看着两个被狂喜冲昏头脑的后辈,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忧虑。
“喜?”
她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只看到喜,可看到背后的代价?京营兵权,是我贾家最后一点实权根基!交出去,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人之手!”
“元春封妃,看似荣耀,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是福是祸,谁能预料?伴君如伴虎!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
“你们别忘了贾珏!他如今圣眷正隆,手握重兵,心狠手辣!”
“元春封妃,或许能暂时保我贾家不被灭门,但以贾珏的性子,他会善罢甘休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朝堂之上,在军中,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我们!钝刀子割肉,更疼!”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贾政和贾珍心头的狂喜之火。
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渐渐转为苍白和惊惧。
是啊,贾珏……那个煞星,岂会因元春封妃就放过他们?他只会更加怨恨,更加不择手段!
“那……那该如何是好?”
贾政的声音带着颤抖。
贾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太上皇在能力范围内,已为我荣国府图谋了一个最好的前程,至少……保住了满门的性命和国公府的体面。”
“至于今后的路……”
贾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繁华的镐京城,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了危机四伏的暗流。
“便只有天知道了。”
“回府后,紧闭门户,约束子弟,低调行事。京营那边……准备交接吧。”
“还有,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信给元春,让她……务必小心谨慎,在宫中……生存下去。”
马车在寂静中驶向已成废墟焦土的荣国府。
车内的三人,再无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预示着这个曾经煊赫的家族,即将踏入一个吉凶难料、如履薄冰的新时代。
荣华富贵依旧在望,但头顶的利剑,却从未真正移开。
转过天来下午,日头西斜,将梁国公府邸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暖金色。
贾珏从忠顺王府赴宴归来,步履轻快,脸上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径直步入书房,早有伶俐的小丫鬟奉上温度恰好的香茗。
贾珏端起那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悠闲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熨帖着肺腑,也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正如他所料,忠顺亲王此番设宴,醉翁之意不在酒,核心便是要与他这位新晋的梁国公、手握重兵的实权勋贵结成同盟,目标直指盘踞镐京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宁荣二府。
贾珏心中早有此意,双方可谓一拍即合,席间推杯换盏,言语机锋间已敲定了诸多默契,当真是宾主尽欢。
想到宁荣二府即将面临的狂风骤雨,贾珏心中便觉一阵快意。
就在他放下茶盏,回味着方才席间的种种,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丫鬟来到房中屈膝禀报道:“公爷,万老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万老夫人?”
贾珏闻言,剑眉微挑,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万老夫人这个人,他自然知晓,那是万松柏的母亲。
他与万松柏在北疆并肩作战,交情不错。
但这位万老夫人,自己却是素未谋面。
这老太太今日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一丝好奇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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