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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感同身受


  程少商就着莲房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温热的清水,干涸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她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
  “我……我没事了。这是……哪里?”
  她环顾四周,这房间布置清雅,紫檀木的家具,素雅的瓷器,窗边矮几上还插着几支新鲜的秋菊,处处透着主人的讲究与财力,绝非她该待的地方。
  莲房放下水杯,眼圈又红了,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和庆幸,将昨日之事快速说了一遍,随后看向程少商。
  “姑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那些人看着冷冰冰的,但……但没伤害我们,还给你请了大夫……”
  莲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茫然。
  “奴婢当时……实在没办法了……”
  程少商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对那对多年素未谋面的爹娘,她心中积压的怨怼远多于孺慕。
  既然生了她,为何又将她弃之不顾?
  十几年来,只有每年一两封看似关切、实则空洞的书信,对她在这程家水深火热的日子毫无半点用处。
  那些书信,不过是他们良心不安的遮羞布罢了。
  可如今,救她于濒死边缘的,竟又是自称爹娘军中袍泽之人?
  这算什么?迟来的、施舍般的关怀吗?
  程少商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又有一丝被“父母恩泽”裹挟的别扭与讽刺。
  这份“故旧之情”,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就在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相对之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干净素雅、举止规矩的丫鬟走了进来,看到程少商已经坐起,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福身行礼道:
  “姑娘醒了?真是太好了。”
  “姑娘醒得正巧,我家主人要过来探望姑娘,稍后就到,请姑娘和这位姐姐稍作整理。”
  莲房连忙应声,随即帮程少商整理凌乱的头发,又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旧的素色中衣,试图让她看起来更体面些。
  程少商在莲房的搀扶下,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下了床,静静等待着别院那位神秘的“主人”。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掀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刹那间,整个房间仿佛都亮堂了几分,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样式简洁,用料却极考究,腰间束着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俊朗,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微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杀伐之气。
  程少商和莲房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气势迫人的人物,仿佛山岳般巍峨,令人不敢直视,只想俯首。
  两女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屈膝,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参见贵人。”
  贾珏的目光落在程少商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小脸上,看到她强撑着站立的虚弱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程四姑娘不必多礼。”
  “你身染疾病,虚弱未愈,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他的目光转向莲房。
  “扶你家姑娘坐下说话。”
  莲房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程少商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贾珏则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前,姿态从容地坐下。
  莲房垂手侍立在程少商身后,大气不敢出。
  程少商坐在绣墩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心中忐忑更甚。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看向那位端坐主位、气势迫人的年轻男子,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迟疑:
  “多……多谢贵人救命之恩。敢问贵人……与我父母……有何故交?不知……不知贵人尊姓大名,是何身份?”
  贾珏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不堪,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和警惕的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端起旁边丫鬟适时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平淡却清晰地响起:
  “我名贾珏,与你父母同在静塞军为国效力,乃军中袍泽。”
  贾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程少商脑中炸响!
  静塞军大捷,孤军深入草原,焚王庭,斩伪汗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镐京的大街小巷。
  纵然程少商被丢在京郊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破农庄里,也曾在管事婆子们兴奋的议论声中,无数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力挽狂澜、解幽州之围、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
  自己的父母,居然与这等盖世英雄还有交集嘛。
  她这几日高烧昏迷,人事不知,自然不知道贾珏已经凯旋回京,并被天圣帝册封为梁国公!
  程少商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莲房及时扶住。
  她顾不得许多,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是……贾珏将军?!”
  莲房也吓傻了,程少商昏迷,她可没昏迷,自然之道贾珏已经被册封梁国公。
  她慌忙在程少商耳边急声道:
  “姑娘!是公爷!贾将军因军功卓著,被陛下册封为梁国公了!”
  莲房昨日只听到那些汉子称呼“主人”,哪里知道竟是如此显赫的人物!
  程少商被莲房的话再次震住,梁国公?!他竟然已是国公之尊?!巨大的身份差距带来的冲击让她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地就要再次屈膝行大礼,声音带着惶恐:
  “民女程少商,参见梁国公!公爷救命之恩,民女……”
  “好了。”
  贾珏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
  “说了不必多礼。坐下吧。”
  他的目光落在程少商苍白的小脸上,看着她强忍不适也要维持礼数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身子还虚,不必如此。我与程校尉、萧夫人同在静塞军效力,有一份袍泽之谊。”
  “此次回京,受他们所托,照看你一二。”
  “昨日我命府中下属前去查看,下属得知你病重,情急之下派人将你接来诊治,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莫怪。”
  程少商在莲房的搀扶下重新坐下,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中翻江倒海。
  贾珏……梁国公……父母的袍泽……受父母所托……
  这些信息如同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怨恨了十几年的父母,竟然托付了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来照看她?
  这迟来的、以如此震撼方式呈现的“关怀”,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只觉得荒谬又茫然。
  程少商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沉默着。
  莲房见程少商低头不语,心中焦急,生怕怠慢了这位位高权重又对她们有大恩的梁国公。
  她赶忙上前一步,对着贾珏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恭敬:
  “公爷一片好心,我家姑娘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见怪呢?”
  “只是……只是我家姑娘病体未愈,精神还有些恍惚,方才一时失神,若有失礼之处,万望公爷恕罪。”
  程少商被莲房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沉默和失态确实极为不妥,尤其是在这位刚刚救了她性命的贵人面前。
  一股羞愧涌上心头,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虽轻却清晰:
  “莲房说得对。公爷活命之恩,少商……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既有对眼前这位国公爷的感激,又有对父母迟来的、经由他人之手才传递到的“关怀”的茫然与怨怼。
  贾珏的目光落在程少商低垂的眉眼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安,有倔强,还有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
  他心中了然,这姑娘对父母的态度,此刻正拧巴得像一团乱麻。
  程始夫妇将她独自留在京中多年,任由她在祖母身边受尽苛待,这份亏欠,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抹平或开解的。
  贾珏也无意替程始夫妇辩解什么。
  他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更加和缓:
  “程姑娘不必多虑。你身子刚好转些,但病根未除,仍需静养。”
  “就在这别院安心住下,不必急着思虑回程家之事。待你痊愈之后,也继续在此居住。”
  程少商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别院清幽雅致,一应陈设皆非凡品,连服侍的丫鬟都进退有度,显然规格极高。
  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长久住在此处?
  她迟疑道:
  “公爷厚爱,少商感激。只是……如此叨扰,实在令少商于心不安。”
  贾珏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程姑娘无需不安。我既受你父母所托照拂于你,自当尽责。况且,”
  他话锋微转,语气虽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的下属已将你在程家所受苛待之事禀报于我。在你父母回京之前,我不会让你再回那个地方。”
  程少商心头一震,猛地看向贾珏。
  他知道了?知道祖母如何刻薄,知道她在农庄如何被慢待,甚至病重垂危也无人问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瞬间冲上鼻尖,她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原来,这世上并非无人知晓她的苦楚。
  贾珏仿见状温和说道:
  “你在此安心休养便是。”
  “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这里的丫鬟。别院会按照府中小姐的份例,每月给你发放月例银子。若你想去京中各处走走看看,散散心,也可告知护卫,他们会为你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平日公务繁忙,不会常来此处。”
  “若你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想寻我,可持此信物,直接去梁国府寻我。”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古篆的“梁”字,递给一旁的莲房。
  莲房连忙双手恭敬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程少商看着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信物,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她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俊朗、位极人臣的国公爷,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公爷……少商斗胆一问。家父在静塞军中,不过是一中级校尉,与公爷身份悬殊。”
  “公爷为何……为何对少商如此厚待?”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探究和不解。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她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深知这一点。
  贾珏闻言,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感慨。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雕梁画栋,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厚待谈不上。只是……看到你,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程少商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父母早亡,也曾有过一段孤苦伶仃,无人问津的日子。”
  “如今见了你,难免有些感慨。”
  程少商彻底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光芒万丈、如日中天的梁国公,竟也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诗瞬间浮现在她心头。
  原来,那看似遥不可及的高位之下,也曾有过与她相似的孤寂与冰冷。
  这份感同身受,比任何慷慨的施舍都更能触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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