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定计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刀疤脸看着地图,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对这个计策颇为意动。
  其他军官也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可行性。
  关键在于,能否成功将那条“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金狼万骑引出洞来?
  以及,担任诱饵的那支孤军,能否在精锐金狼骑的追击下逃出生天,将敌人引入埋伏圈?
  这需要极致的勇气和精确的执行。
  贾珏沉默着,目光在地图上的王庭、预设战场和河谷之间反复游移。
  顾廷烨的计策,深谙草原骑兵的骄傲和守卫王庭者的心理弱点。
  利用敌人保护核心、轻视“孤军”的心态,变被动强攻为主动设伏,在野战中以多打少,歼灭其有生力量。
  这确实比一头撞上王庭堡垒要高明得多,也更能保存宝贵的右卫营战力。
  “此计……”
  贾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认可。
  “可行。”两个字,一锤定音。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军官,沉声问道:
  “诱敌深入,职责重大,何人愿担此重任?”
  话音未落,跪坐在一旁的按陈那颜猛地挺直了腰背。
  他那张带着谄媚的脸上此刻涌起一种急切而狂热的光芒,“噗通”一声以头抢地,高声喊道:
  “将军!末将愿往!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贾珏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落在按陈那颜身上。
  刀疤脸和顾廷烨也带着审视看向他。
  按陈那颜抬起头,神情激动,语速极快。
  “将军!末将是赫连降将,熟悉王庭附近地形,更熟知金狼骑的作战习惯和旗号!”
  “由末将带领归义军一部前往诱敌,最为合适!”
  “金狼骑看到是我们这些‘背叛者’在挑衅王庭,必然怒火冲天,更会不顾一切地追击!此乃天赐良机!”
  他眼中闪烁着立功赎罪、更进一步的光芒:
  “末将深知将军神威,此役是末将洗刷前耻、报答将军不杀之恩、并为归义军兄弟搏个前程的唯一机会!”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拼死也要将金狼骑那群傲慢的蠢货,引入将军布下的天罗地网!求将军恩准!”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贾珏静静地看着他。
  按陈那颜的心思他洞若观火:急于表忠心,求信任,更渴望在未来的封赏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份急切和野心,在此刻反而成了可以利用的动力。
  他对地形和敌情的熟悉也是优势。
  但,风险同样巨大——此人毕竟是降将,在生死关头,是否真能靠得住?
  片刻的权衡在贾珏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对当前局势的判断和对顾廷烨计策的认可压过了疑虑。
  他需要这枚棋子,更需要这场胜利!
  “好。”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按陈那颜,此任,本将便交付于你。”
  按陈那颜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和决绝混杂的表情:
  “谢将军信任!末将万死不辞!”
  “起来。”
  贾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本将予你精骑一千五。”
  “其中,你本部归义军一千,再加右卫营精骑五百。”
  “右卫营这五百骑,由百夫长王烈统领,他勇猛善战,可助你一臂之力。”
  按陈那颜心头一凛,明白将百夫长王烈安插其中,乃是贾珏的制衡和监军。
  对此他心里并没有任何抵触,只有更进一步好好表现,早日让将军彻底信任自己的期望。
  早在贾珏率军杀入弘吉剌部的时候,那雷霆万钧,碾压一切的英姿,就让按陈那颜彻底臣服,草原雄鹰,只会跪在强者膝下。
  “末将领命!”
  按陈那颜再次叩首,声音更加响亮。
  “记住,”
  贾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如刀。
  “要‘骄狂’!要‘嚣张’!要让他们觉得你们是一支不知死活、急于劫掠王庭财富的孤军!冲到王庭外围箭矢射程边缘,焚毁几处外围草料场,射杀他们的斥候,尽可能激怒他们!”
  “但绝不可恋战!一旦金狼主力出营,立刻掉头就走,向预定河谷撤退!王烈会负责接应和断后。若他们追得不紧……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
  按陈那颜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凶光。
  “定要让那群金狼崽子,气得发疯,不顾一切地追出来!”
  “下去准备。”
  贾珏挥手。
  “一个时辰后,拔营出发。你部先行一步,务必在两日后正午前抵达王庭外围,发起佯攻。”
  “我军主力会连夜潜行,于黎明前在河谷两侧埋伏完毕。”
  “喏!”
  按陈那颜大声应道,迅速起身,按捺住激动,向贾珏、顾廷烨等人行了个草原式的捶胸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去召集他麾下的归义军和右卫营调拨的骑兵。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刀疤脸凑近贾珏,压低声音:
  “将军,这狼崽子……靠得住吗?”
  贾珏目光幽深,望向北方铅灰色的天空,那里是王庭的方向:
  “这群归义军手上所染的赫连汗国鲜血,比我们右卫营还要多。”
  “大周,是唯一能够庇护他们的。”
  “按陈那颜比我们更清楚失败的下场。”
  “此刻,他的命和前程,都系于此战。况且……”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有王烈在。”
  顾廷烨接口道:
  “按陈那颜熟悉地形和敌人,由他诱敌确实最易成功。”
  “只要他能引出金狼骑,后面的事……对我右卫营来说就简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主力合围的绝对自信。
  贾珏不再多言,转向地图,开始详细部署伏击点的兵力配置、出击时机和信号。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力求完美。
  五千将士的命运,以及能否彻底捣毁赫连汗国的心脏,在此一举。
  寒风卷起草屑,掠过沉默的军阵。
  休整的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弓弦、磨砺着刀锋,给战马喂下一把精料。
  一股大战将至的、混合着紧张与嗜血的沉凝气氛,在草坡下无声地弥漫开来。
  赤骅骝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嘶鸣。
  一个时辰后,按陈那颜率领着他那支混杂着归义军和右卫营的一千五百骑,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休整地,蹄声隆隆,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赫连王庭的心脏位置——狂飙而去。
  在他们身后,贾珏翻身上马,猩红披风在风中怒卷如旗。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四千五百铁骑,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而冰冷:
  “全军听令!目标——‘神狼山’南麓!衔枚疾走,马蹄裹布!”
  “两日后黎明之前,务必抵达预定位置!此战,当毕其功于一役,犁庭扫穴,就在今朝!”
  “喏!!!”
  震天的应喙声如同闷雷滚过草原,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黑色的钢铁洪流随即启动,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向着那决定性的战场潜行而去。
  赫连王庭的命运,与五千右卫营孤骑的生死荣辱,将在那片无名的河谷,迎来最终的碰撞。
  凛冽的塞外寒风卷过漠南草原,裹挟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焦糊与死亡的气息,狠狠抽打在赫连勃勃布满风霜的脸上。
  他端坐在巨大的黑色骏马上,黄金面甲覆盖了半张脸孔,只露出那双深陷的琥珀色眼瞳。
  此刻,这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燃烧着雄图霸业野心的眼眸,却仿佛被冻结的火山,凝固着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冰寒。
  十几万赫连汗国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疲惫、鳞甲带伤的黑色巨蟒,沉默地在他身后蠕动。
  沉重的马蹄踏在被烧灼成黑褐色的土地上,几乎发不出多少声响。
  一种无形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死死扼住了这支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雄师。
  赫连勃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眼前的土地。
  视线所及,不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丰茂景象,而是地狱般的画卷。
  焦黑,是永恒的主调。
  无数部落营地的残骸如同丑陋的伤疤,遍布视野。
  曾经支撑起温暖家园的巨大穹庐,只剩下一圈圈被烈火舔舐得扭曲发黑、深深嵌入焦土的木架基座,像垂死巨兽裸露的肋骨。
  毡房、围栏、草料堆……一切可燃之物都化为灰烬,被寒风卷起,如同黑色的雪,肆意涂抹在枯黄的草场与灰暗的天空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脂肪焚烧后的恶臭,以及浓得化不开、沉淀在每一寸土地里的血腥气,混合着死亡和腐烂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赫连战士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呕吐。
  但这弥漫的死亡气息,远不及那些散落在焦土、枯草、断壁残垣间的“景象”来得触目惊心,来得锥心刺骨。
  就在一处尚能辨认轮廓的营地边缘,一堆半坍塌、冒着青烟的帐篷骨架下,一个年轻妇人蜷缩着身体。
  她以最后的本能姿态,紧紧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搂在怀里,背对着可能袭来的刀锋与火焰。然而,她的生命早已被草原的严寒和绝望彻底抽空。
  单薄的兽皮衣根本无法抵御塞外酷寒,她身体僵硬如石,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她干裂发白的嘴唇微张,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凝固着无尽的惊恐与茫然。被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婴儿,小小的头颅无力地歪在母亲的臂弯里,嘴唇微微张开,依旧含吮着母亲早已冰冷干瘪、失去乳汁的乳房。
  婴儿青紫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降临的厄运。
  几只硕大的草原秃鹫,正不远不近地落在旁边的焦木上,冰冷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对凝固的母子,如同等待着开宴的宾客。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牧人匍匐在地,枯瘦如柴的手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翻裂,指尖沾满了黑土和凝固的暗红。
  他似乎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仍想抓住什么,或者徒劳地爬向水源的方向。
  他身边散落着几只倒毙的、同样瘦骨嶙峋的羊羔尸体,皮毛被撕扯得破烂。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女人背靠着一截烧得半焦的车辕,怀里抱着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两人相互依偎着僵硬在那里,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如同披上了一层死亡的纱衣。
  这样的景象,自踏入草原腹地以来,便如跗骨之蛆,连绵不绝。
  没有大规模的战场,没有堆积如山的战士尸骸。
  有的只是在寒风中无声凋零的无数平民,是汗国未来的母亲、孩子、承载着部族记忆的老人!
  他们如同被野火燎原后枯萎的荒草,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曾经赖以生存的草原上,死于冻饿,死于绝望,死于家园毁灭后无处可逃的绝境。
  秃鹫和野狼成为了清理者,留下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白骨森森的狰狞遗骸。
  尸骸层层叠叠,被枯黄的衰草半掩着,一路延伸向草原深处,仿佛一条由死亡铺就的绝望之路,无声地诉说着“鸡犬不留”这四个字背后令人胆寒的彻底与惨烈。
  赫连勃勃死死攥着缰绳,粗糙的皮革深深勒进他戴着金铁护掌的指节中。
  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冰封的岩石,但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却透过他胯下躁动不安的战马传递出来。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同拉动破损的风箱,带着喉间压抑的低吼,每一次吸入那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空气,都像是在啜饮滚烫的铅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倾尽汗国之力,赌上赫连氏百年基业,只为那南下幽州、入主中原的宏图霸业!
  眼看就要给予静塞军最后一击,将这大周北疆锁钥彻底砸碎!那泼天的财富,那膏腴的土地,那整个汗国腾飞的梦想,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是谁?!
  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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