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初雪


十二月末,南京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上午第三节课开始下的。

先是细细的雪粒,被风裹着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数学老师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列算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林豆豆第一个发现窗外在下雪,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压低了声音传给陈晓:“晓晓你看,外面下雪了。”

陈晓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传给旁边的同学。

不到半分钟,大半个教室的目光都飘向了窗户。

数学老师转过身,顺着大家的视线看了看窗外。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雪可以,给你们两分钟,看完继续做题。”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挪椅子声,靠窗的同学把鼻子贴在玻璃上,靠墙的同学伸长脖子往窗边凑。

浩浩坐在后排,个子不够高,干脆半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脖子伸得老长。

沈诗情坐在靠窗的位置,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脸贴到玻璃上。

她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细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操场上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乒乓球台上,落在花坛边枯黄的草地上。

雪粒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得很密,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碎的棉花糖。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言秋。

“秋秋,下课我们去操场。”

“去干嘛?”

“不干嘛,就看雪。”

下课铃一响,沈诗情第一个站起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拉着言秋的袖子往门外冲。

而是站在座位旁边等他慢慢把课本收进抽屉里,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看雪的同学,有人伸手去接飘进来的雪粒,有人在比赛谁接得多,还有人在大声宣布“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林豆豆趴在走廊栏杆上,看到沈诗情走过来,兴奋地招手:“诗情!你们也来看雪吗!这里位置好,可以看到整个操场!”

沈诗情冲她摆了摆手:“我和秋秋去楼下看。”

林豆豆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沈诗情和言秋下了楼,推开教学楼的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操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雪里跑来跑去,张开手臂转圈,试图用嘴巴接住雪花。

雪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小水滴。

操场边上的花坛里,几株月季的残枝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谁给它们披了一件轻纱。

远处的食堂屋顶也白了,烟囱里冒出的热气在雪幕里氤氲着散开。

沈诗情走到操场角落的乒乓球台前停下来。

水泥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不是那种能捏成雪球的湿雪,而是细细的、蓬松的雪粒,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雪上画了两道竖线。

然后歪头想了想,在左边那道竖线旁边加了几笔——一个“秋”字。

又在右边那道竖线旁边加了几笔——一个“情”字。

雪粒粘在指尖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但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她在黑板报上画那些小人一样认真。

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并排躺在薄雪上,被灰白色的天空衬得格外清晰。

“秋秋你看。”

言秋低头看着乒乓球台上那两个字。

他想了一会儿,伸出手。

在“秋”字后面写了一个“秋”字。

又在“情”的前面加了一个“诗”字,四个字整齐的躺在雪上。

沈诗情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她说她写的是秋和情,他又加了一个秋和诗,变成一个秋秋和一个诗情了。

“一个秋秋,一个诗情。”

她用手指在四个字之间依次点过去,“秋秋、诗情,这样看起来,就是秋秋永远陪着诗情。”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落在她刚写好的字上,笔画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伸出手,将已经模糊的字补上。

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二年级,第一场雪”。

字迹很淡,因为雪太薄了,手指划过的地方露出了台面的灰色,但能看出来她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

“以后每年第一场雪,我们都来这里写字,写一样的字。”

“为什么是这几个字?”

“因为这是我们的名字。”

她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今年的雪比去年晚。去年这个时候已经下过好几场了,今年是第一场,所以必须纪念一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年第一场雪都来,每年写一遍,等小学毕业的时候,这个乒乓球台上就会有好多个我们的名字——虽然每次都会化掉,但每次都会重新写。”

她把冻红的手指缩进袖子里搓了搓,又补了一句:“就像每年生日都分奶油花,暑假去海边,秋天去栖霞山看银杏——所有的在一起的时光加在一起,就是我们的时间线。”

言秋抬头看了看天。

雪粒已经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手指都冻红了。”

“没关系,等一下回教室可以用热水袋暖手。”沈诗情笑嘻嘻的指了指言秋的口袋。

他口袋里就揣着她织的那个深灰色热水袋,早上灌的热水,现在还温着。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冬天,他和她在堆雪人。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幼儿园,在小区里她用围巾给雪人围上,又把自己的手套套在小雪人头上。

那时候的雪比今天大得多,她蹲在雪地里,手套湿透了也不肯回去,非要给雪人插完那根胡萝卜鼻子。

“你还记得堆雪人的事吗?”他问。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那个小雪人戴了三只手套,我的两只,你的一只,后来太阳出来了,雪人化了,手套晾在暖气片上烤了好久才干。”

她抬头看了看今天的雪——雪花小,积不住,大概堆不了雪人。“今天的雪太小了,不能堆雪人。”

“等下次大雪。”

“嗯,等大雪的时候再堆,还是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上课铃响了。

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呼啦啦地往教学楼跑,其中一个胖胖的小男生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后面的同学一把拽住。

沈诗情又回头看了一眼乒乓球台上已经被新雪盖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然后和言秋一起走回教学楼。

“等放学回家要把今天的事画下来——第一场雪、乒乓球台上的三个字、雪花落在睫毛上的感觉,全都要画进画画本里。”

沈诗情边走边把冻红的手指缩进袖子里。

“雪化了之后,那些字还会不会在?”

“不会,雪化了水就渗进泥土里了。”

“那没关系。”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冻红的鼻尖:“反正我们自己记得,自己记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等下次下雪,我们又写一遍,字没了可以再写,记得就行。”

言秋走在她旁边,把热水袋塞进她手心。

她双手捧着热水袋,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边走边呵出白气,说热水袋的温度刚好。

“早上新灌的水?”

“对,保温效果挺好的。”

“那当然了,我织的热水袋套子保温效果特别好,比没有套子的时候多保温好几个小时。”她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

回到教室,林豆豆立刻转过头来问他们去哪了。

她刚才在走廊上看了全程,说看到他们在乒乓球台那边站了好久,还低着头在写什么:“你们是不是在雪上写字?我看到了!写了三个字!”

“是四个字秋秋和诗情。”沈诗情掰着手指数,“就是一个秋秋一个诗情。”

林豆豆沉默了片刻:“那下次下雪我也去写,写豆豆和陈晓。”

陈晓从前排转过身来,轻声问:“你写我的名字干嘛?”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林豆豆理所当然地说,“好朋友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

陈晓抿了抿嘴,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中午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

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乒乓球台上那些字早就被新雪完全覆盖了,变成了一片平整的白,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什么。

但路过的时候,沈诗情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乒乓球台上停了好一会儿。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滴。

“秋秋,你说那些字现在还在下面吗?”

“在,压在雪下面,等雪化了就会露出来,不过那时候字也没了。”

“那它们现在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冻红的鼻尖,“我觉得这样更浪漫,浪漫就是大家都不知道,但我知道。”

想了想,沈诗情又补了一句:“你不知道也行——反正我知道就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下午放学回家,楼道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

沈诗情一回家就换上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盘腿坐在茶几前,翻开画画本。

她先画了一幅大雪图——画面里是一个乒乓球台,台面上覆着薄雪,雪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两个小人并肩站在球台旁边,天空飘着细细的雪花,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另一个穿着灰色外套。

远处的食堂屋顶上积了一层白,花坛里的月季残枝上挂着雪,操场上还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追逐打闹。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第一场雪,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的每一场雪,都写在一起。

翻到画画本最后一页,那是她和言秋一起写的故事《秋秋和诗情的故事》。

她在末尾添了一行新字:二年级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我们在乒乓球台上写了名字,雪盖住了,但我们会一直记得。

写完之后她歪头端详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妈,今天下雪了!”她放下笔,趿拉着拖鞋跑到厨房门口,对正在洗菜的林佳佳大声宣布,“第一场雪!我和秋秋在操场上看了好久!”

林佳佳笑了笑:“那今天冷不冷?”

“有一点,但是秋秋带了热水袋。”

“雪大不大?”

“不大,不能堆雪人,但能在乒乓球台上写字。”沈诗情把画画本翻到刚画好的那幅画给林佳佳看。

林佳佳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扬了她一句

“画得很好,特别是雪花飘下来的感觉,一条一条的细线很有层次感。”

沈诗情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要等大雪的时候堆雪人,到时候堆完再画一幅新的,把小时候堆雪人的回忆也画进去。

那棵银杏树下的时间胶囊里还埋着一个小雪人的记忆呢。

晚饭后,她抱着画画本敲开402的门,把画举到言秋眼前,翻到刚画好的那幅画,又翻到故事末尾新加的那行字,得意地晃了晃麻花辫。

“你看!第一场雪的记录已经归档了,这些都是二年级的回忆,每一张都有你。”

她把画画本翻到前面几页,一张一张地数给他看——春游的仙人掌、暑假的钓鱼图、秋游的栖霞山、冬天的第一场雪,每一幅画里都有两个小人,一个穿深蓝短裤或灰色外套,一个扎麻花辫。

言秋低头看了看那幅雪中乒乓球台的画,又看了看故事末尾那行新字。

“画得很好,字也比以前更好看了。”

听到后,她满意地合上画画本:“明年第一场雪我们还去那个乒乓球台,还用手指写,写完再画一幅新的,雪化不化无所谓,反正画画本里永远有,画画本不会化!”

她说完这句话就打了个哈欠。今天为了看雪站了太久,又在茶几前画了太久,困意终于追上来了。

她把画画本抱在怀里,穿着拖鞋走到门口,回头对言秋挥了挥手:“秋秋,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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