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过夜


下午,大人们还没回来。

言秋坐在茶几前写字帖,沈诗情趴在他旁边翻那本《易混字辨析手册》,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今天我不想学习,今天想玩一天。”

“那你想玩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声音略带兴奋:“你等我一会,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诗情迅速跑回401,搬了个板凳来到厨房踩上去,打开最上面那层储物柜。

林佳佳把方便面藏在杂粮罐子后面,以为放得高她就够不着,但她早就踩着小板凳侦察过好几次了。

她从里面拿了一包,抱在怀里跑回402,把门关好,一脸骄傲的看着言秋。

“这是我妈藏的,红烧牛肉味,我从厨房柜子里拿的,她以为放高处我就够不着,但我踩了板凳,还是被我拿到了!”

言秋接过方便面看了看。

“万一被你妈妈发现少了一包怎么办?”

“发现不了,柜子里还有好几包,妈妈她记性不好,等发现了再说。”

她把方便面塞进言秋手里,催促道:“快煮快煮,趁他们都不在。”

这东西虽然便宜,但是确实好吃,言秋也挺久没吃了。

他接过方便面,没直接去厨房,他先打开冰箱,从冷藏层拿出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火腿肠。

沈诗情凑过来看:“怎么还有火腿肠?”

“上次去超市买的。”

她眼睛亮了:“正好今天配方便面!”

厨房里,言秋烧了一锅水。

等水开的时候,他把火腿肠的包装撕开,递了一根给沈诗情。

“冷的也好吃,你快尝尝!”

沈诗情接过咬了一口,然后又掰了一小截踮起脚塞进言秋嘴里。

水开了,他把面饼丢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调料包撕开倒进去,红亮的汤汁在沸水里翻滚。

言秋把另一根火腿肠递给了她。

“放进去,记得掰小段。”

沈诗情接过去,把火腿肠一根一根地掰成小段,沿着锅边小心地滑进锅里,边掰边问够不够,要不要两根都放。

言秋说都放,她又把第二根也掰了,掰得大小均匀,每一段都差不多长。

另起一个平底锅,开小火,倒油,磕了两个鸡蛋。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边缘微微卷起来,蛋黄圆圆的,在锅底轻轻颤动。

他撒了几粒盐,用锅铲小心地翻面。

两面都煎得金黄,边缘微焦。

沈诗情站在旁边看着两个锅同时冒热气,感慨道:“秋秋,你好像大厨呀!”

“煎蛋而已,不算什么。”

面锅里的配料已经煮得差不多了——面饼、脱水牛肉、她掰的火腿肠段,红汤翻滚着把它们煮成一锅。

面条煮好,煎蛋也出锅了。

言秋关了火,把面条捞进两只碗里,每一碗都浇了汤,汤面上浮着她掰的火腿肠段和泡面自带的脱水牛肉。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蛋放进沈诗情碗里——蛋黄完整,边缘没有焦。

两个人端着碗坐到茶几前的地垫上,面前摆着一人一碗豪华版红烧牛肉面。

沈诗情用叉子卷起一撮面条,鼓起腮帮子吹了好一会儿,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一脸幸福的样子。

“比食堂的面条好吃一万倍,比爸爸的秘制排骨面还好吃!等长大了以后,我要一天挣一百块,然后天天吃泡面!”

“你也要跟我一起吃!”

“好.........”听到这话,言秋有些难绷,要是以后真实现了,你又不乐意了。

沈诗情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这个蛋最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是因为你煎的!”然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火腿肠段,“我掰的火腿肠也特别好吃。”

“确实不错。”

言秋尝了一口。

火腿肠煮得刚刚好,吸了汤汁,咬下去软软的。

听到言秋的评价后,她高兴了,又埋头吃了好几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叉子,认真地说:“偷吃方便面这种事,一个人不敢,但两个人就不怕了,万一被发现了还可以一起挨骂,分摊一下!”

“你妈会骂你吗?”言秋很好奇,他好像没听过林佳佳骂沈诗情。

沈诗情想了想。

“可能会说两句,但不会真骂,因为是第一次偷吃。”

然后又吃了一叉子面,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而且有你在,我妈说我的时候你肯定会帮我说话。”

吃完面,沈诗情把碗端到厨房,踩着小板凳站在水槽前认真地洗了碗和锅。

洗完之后,她拿起那个方便面包装袋,用手指把褶皱的地方一点点抹平,然后蹲在茶几前面,仔细地把袋子从四个角往中间折,折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再卷成小小的一团,用一根橡皮筋扎紧。

那团东西小得可以完全握在掌心里,从外面看根本猜不出是什么。

她把那团东西放进口袋最里面,拍了拍手,满意地说:“待会我把它放进我的抽屉里,这样就不会被妈妈发现了。”

言秋看着她把“罪证”藏得严严实实,心想她对藏东西这件事已经练出了一套完整流程。

上次踩小板凳从储物柜最上层拿方便面,这次卷成小团塞抽屉最里面,每一次都有头有尾,不留痕迹。

“你跟谁学的?”

“这是当然跟你学的,你说过做事要有计划的。”沈诗情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但言秋不记得自己教过她这个。

她藏好包装袋,回到客厅,在地垫上摊开画画本,画了一碗豪华版红烧牛肉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煎蛋,好多段火腿肠,两个小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把叉子。

画完之后又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火腿肠是诗情掰的,蛋是秋秋煎的。”

快到傍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言行舟和许文珊回来了,两个人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许文珊进门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摊着的画画本和两只空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沈诗情已经主动交代了。

午饭过后,她偷拿了她妈的方便面,和言秋一起煮着吃了,煎了两个蛋,火腿肠是她亲手掰的。

她交代得事无巨细,把踩小板凳偷拿、请言秋主厨、自己负责掰火腿肠和洗碗的分工全说了一遍,语速飞快。

“还知道带个帮手。”许文珊笑着摇了摇头。

沈诗情认真地补充说秋秋不光是帮手,秋秋是主厨,面是他煮的,蛋是他煎的,她就是负责提供方便面和在旁边递东西。

许文珊和言行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文珊说行,既然晚餐已经吃过了,那今晚的晚饭就少做两个菜。

言秋在旁边听着,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注意到许文珊没有追问“为什么偷吃方便面”,也没有说“下次不许偷吃”。

他妈对这件事的反应比沈诗情预想的还要轻,大概是因为有他在,她知道两个孩子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乱子。

沈诗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偷偷冲他眨了眨眼,表情里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

吃过晚饭,许文珊在厨房洗碗,言行舟在阳台上给大黄添狗粮。

沈诗情正准备回401,许文珊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叫住了她。

“诗情,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公司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你爸也在那边盯着,两个人今晚都回不来,让你今晚在咱们家睡。”

沈诗情愣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哦”了一声,转头看了言秋一眼。

“我今晚住你家。”

许文珊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和一个枕头,在言秋床边打了地铺。

地铺铺得很厚实,褥子叠了两层,被套是新换的,上面印着小星星的图案。

沈诗情跑回401拿了换洗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把牙刷放进言秋家卫生间的牙杯里,和言秋的牙刷并排。

她的牙刷是粉色的,柄上印着一只小兔子,言秋那把是蓝色的。

两把牙刷一粉一蓝,像校门口她和他并肩站着的画面。

洗完澡后,沈诗情穿着那件印着小猫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趿拉着拖鞋走到言秋房间门口。

“秋秋,有没有吹风机?”

言秋放下手里的书,去卫生间把吹风机拿出来,插上电。

她坐在椅子上,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头发还在滴水。

言秋站在她身后,开了吹风机,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她后脑勺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吹。

她的头发很细,湿的时候贴在脖子上,用指尖一缕一缕挑开才不绕在一起。

沈诗情乖乖地坐着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影子——他的影子举着吹风机,她的影子端端正正坐着。

暖风吹得她耳朵微微发红。

“秋秋,这样好像在理发店里,但理发店的阿姨吹得没有你舒服。”

“别乱动。”

言秋将她那正在左右乱晃的小脑袋按住。

吹到刘海的时候,他用手挡在她额前,防止热风吹到眼睛。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你以后每次洗完头都给我吹好不好?”

“你不是自己会吹吗。”

“会吹,但你吹的更好,你吹的头发比较顺,我吹的毛毛的。”

言秋没有说话,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拨开她颈后的头发。

吹了好一会儿,头发从湿漉漉吹到半干,从半干吹到蓬松柔软,细碎的发丝在暖风里轻轻飘起来。

他把吹风机关了,用手指把她刘海拨正。

“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刘海,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转过头来。

“以后要是还能在你家过夜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你,不用敲门。”

听到后,言秋沉默了一会儿,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你可以经常来。”

“好。”沈诗情开心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今晚怎么睡?”

“你睡床,我睡地铺。”言秋说。

“不行,这是你家,你睡床。”

“你是客人。”

“客人更应该睡床。”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她叉着腰,“女生也可以睡地铺。”

言秋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理由。

“地铺离窗户近,有风,凉快。”

“那我睡地铺你睡床,不是挺好吗?”

他被自己的逻辑将了一军,难得地噎住了。

沈诗情见他不说话,忽然换了个语气,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怕黑,在你家是第一次晚上睡觉,这边不是我房间,万一半夜醒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是为了争地铺找的借口,倒像是真的在说一件让她不太安心的心事。

然后她仰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到床上来睡。”

言秋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他把地铺上的被子抱起来铺到床上,两条被子并排铺好。

她的星星被子在里面,他的被子在外面。

枕头也并排摆好,她的粉枕头,他的蓝枕头。

沈诗情从床尾爬上去躺在里面,把星星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眼睛。

言秋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诗情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秋秋。”

“嗯?”

“我忘了带布娃娃。”

言秋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个,是之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听说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

“没有它我睡不着。”她的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办?我去把它拿过来?”

“不用。”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月光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点。

“秋秋,我能抱着你睡吗?就一会儿,睡着了就行。”

黑暗中安静了好几秒。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把靠她那边的手臂轻轻抬起来,给她留出了一个位置。

沈诗情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暖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秋秋。”

“嗯?”

“晚安。”

“晚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袖子,然后彻底松开了。

她睡着了。

言秋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那个轻缓的呼吸声。

她没有流口水,没有说梦话,没有把腿搭到他身上。

这些她平时睡午觉会干的坏事,今晚一样都没干。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旁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窗外月光安静地照着,走廊里偶尔传来大黄在狗窝里翻身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言秋是被压醒的。

沈诗情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上滚了下来,压在他的胳膊上,一条腿搭在他的小腿上,头发散了他一肩膀。

她睡得正香,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滩在他睡衣袖子上。

昨晚睡前说的“就一会儿”显然已经失效了。

他动了动胳膊想抽出来。

她嘟囔了一声,抓着他的袖子往里蹭了蹭,含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睡。

言秋放弃了挣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鸟在梧桐树上叫。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第一次在你家过夜”,又想起她用怕黑做借口让他到床上来睡。

他隐约觉得怕黑可能是真的,但更真的理由是她不想一个人睡地铺。

或者不想让他一个人睡地铺。

沈诗情说话的习惯就是这样,真正想说的东西藏在最里面,外面包好几层别的理由,但每一层都是她自己剥开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松开他的袖子,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枕着他的胳膊、搭着他的腿、还流了他一袖子的口水。

她“唰”的一下坐起来,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看了看他袖子上的口水印。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说再睡五分钟。”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枕头压在他身上。

“不准看!”

言秋被枕头压着,声音闷闷地说:“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把枕头压得更紧了。

等她把枕头拿开,言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

沈诗情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以后不能穿这件睡衣了。”

“为什么?”

“因为它太好睡了,比布娃娃还好睡。”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指尖搓着被角。不是抱怨,也不是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发现的事实。

言秋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T恤换上。

“那下次我把布娃娃拿过来,你就有两个可以抱了。”

她低头想了想:“那不一样,布娃娃是布娃娃,你是你。”

然后站起来穿拉着拖鞋去洗漱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

早上,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包子。

豆沙和肉各两个,装在同一个袋子里。沈诗情把肉包子挑出来放在他面前,自己拿了豆沙的,咬了一口,忽然说道。

“以后要是还能在你家过夜就好了。”

“为什么?”

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因为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你,不用敲门。”

“那你可以经常来。”

“好。”

上午,沈南风和林佳佳来接她。

沈诗情抱着自己的睡衣和洗漱用品站在门口,跟许文珊和言行舟道了谢。

沈南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她:“昨晚乖不乖?”

“很乖。”

牵着林佳佳的手,来到401门口的时,沈诗情忽然回头看了言秋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推门进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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