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敲门成了沈诗情的固定任务。

不是任务,是她单方面宣布的“每日必做事项”,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林佳佳说她现在起床比闹钟还准时,有时候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了。

怀里抱着书包,眼睛盯着时钟,秒针刚跳过六点五十九分就站起来往外走。

“你都不用叫她,”林佳佳有些无奈的对对许文珊抱怨,“她比公鸡还准时。”

许文珊笑着回了一句:“这不挺好?以后我们家闹钟就可以退休咯。”

十月的一个星期二,言秋开门的时候发现沈诗情手里除了包子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盆多肉。

小小的,种在一个白色陶瓷花盆里,叶片胖嘟嘟的,顶端带一点淡紫色。

“这个给你。”她把多肉塞进他手里。

“为什么送我多肉?”

“因为我窗台上太多了,我妈说再买就放不下了,我想了想,放你这边最合适,反正你的窗台还空着一半。”

言秋接过花盆看了看。

这盆多肉确实是沈诗情窗台上的“老住户”,他之前去她房间的时候见过,摆在薄荷旁边。

叶片养得很饱满,说明她确实在用心照顾,没有浇太多水。

“放你房间窗台上,和我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她补充道,“它们是一起来的,分开了会孤单。”

言秋把多肉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和贝壳盒子、糖铁盒、她画的那摞画放在同一排。

窗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海边捡的贝壳、搬家时她送的画、毕业典礼上她调的那个淡粉色颜料印的手印照片。

现在又多了一盆多肉,和他的铁盒子摆在一起,看起来确实不孤单了。

“以后它归你管,但是我可以偶尔过来看看它。”

“你想看随时来。”

“它叫小紫。”

“多肉不需要名字。”

“需要。”沈诗情语气认真:“有名字的东西会长得更好。薄荷有名字,雏菊有名字,大黄也有名字。”

言秋看了一眼阳台上正在晒太阳的大黄。

大黄的名字是许文珊取的,理由是它刚来的时候毛色确实偏黄。

现在它年纪大了,嘴边白了好几根,但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南风出差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深圳的芒果干——因为深圳那家店的芒果干卖完了,他跑了三家店都没买到。

但他在机场看到一盒水彩笔,盒子封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想起沈诗情最近在学画画,就买了。

同时又买了一支钢笔给言秋,说言秋写字好看,钢笔配得上。

他把礼物分给两个孩子的时候,表情很认真,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大概是下了飞机直接赶回来的。

沈诗情拆开包装看到水彩笔,抱在怀里说了一声:“谢谢爸爸。”

然后第一件事是跑回房间试颜色。

沈南风送给言秋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杆上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握着很顺手。

没一会,沈诗情就蹦蹦跳跳的从对门回来了。

沈南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沈诗情的小脑袋,语气有些歉意。

“我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芒果干下次给你补上。”

“没关系,水彩笔也很好。”

沈诗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在意,然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出差不要太久。”

“好。”

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言秋在旁边看着,想起从四岁到六岁,这个画面已经上演过好几次了。

不同的是,沈诗情已经不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会说“下次出差不要太久”。

六岁的表达能力比四岁精准得多,但想表达的东西一模一样。

十月底,语文课上开始学简单的汉字。

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日、月、水、火”四个字,一个一个拆笔画教。

沈诗情写字的时候握笔很用力,铅笔尖好几次被她按断,言秋帮她削了两次铅笔。

她的问题不是不认真,是太认真了——每一笔都想写到最完美,结果力道控制不好,字反而歪歪扭扭的。

课间的时候她还在练,本子上写了满满一页“月”字,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终于满意了——那个“月”的竖撇弧度刚刚好,里面的两横间距均匀。

“这个最好看。”她把本子转过来给言秋看。

言秋看了看。

确实比前面几个好很多,横平竖直,结构端正。

他点了点头,确实进步很大。

她把那页本子撕下来,折好放进书包里,说要回家贴墙上。

“贴墙上干嘛?”

“这是我的第一个好看的字,以后我每个好看的字都要存起来,等我存够一百个,你说不定就不用帮我写字了。”

“那我宁愿你永远存不够。”

沈诗情歪头想了想,大概没听懂这句话的潜台词,但也没追问。

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一节课的课表上了。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下午,言秋在书房练书法。

他每周六上午去书法班,下午回来自己练。

这是他从幼儿园大班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周写两张,从不间断。

今天写的是《静心》两个字,已经写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

笔锋的控制越来越精细,起笔收笔的力度变化也越来越自然。

书房的门开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沈诗情的脚步声和大黄的尾巴扫地板的声音。

言秋写完“心”字的最后一个点,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正准备再铺一张纸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沈诗情压低了的声音。

“阿姨,秋秋在干嘛?”

“在练字,你找他?”

“那我等一会儿再找他,他练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我知道的。”

言秋的笔顿了一下。

他确实有一次跟她说过“练字的时候需要安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大班刚学书法的时候。

他自己都快忘了,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诗情正蹲在走廊里跟大黄玩,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你练完了吗?”

“练完了,你找我什么事?”

“我爸买了一个新风筝,我们去楼下放好不好?他说这个比上次那个老鹰的更大。”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练完我可以再等一会儿,大黄可以陪我玩。”

“练完了。”

其实他还有半张纸没写,但那个“心”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被她刚才那句话打乱了。

不是烦躁,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抱怨,不是催促,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她记住的事实——他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就不打扰。

沈诗情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叽叽喳喳的,但在在意的事情上细致得吓人。

比如他怕冷,所以她送围巾。

比如他练字要安静,所以她蹲在走廊里等,只跟大黄说话。

十二月,南京的冬天比老家冷一些。

早上出门的时候能呼出白气了,路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

沈诗情开始在书包里塞两副手套——一副自己的,一副给言秋备用的。

她说万一言秋忘带了可以借他,反正多一副又不重。

“你自己忘带手套的概率比我高。”言秋指出。

“那你就帮我备着。”她立刻调整了策略,把备用手套塞进他书包里,“放你这里,我需要的时候找你拿。”

言秋没有把那双粉色手套拿出来。

他把它放在书包侧兜里,和自己的手套放在一起——一双深蓝,一双粉色,两副手套并排塞着,占满了整个侧兜。

十二月底,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包饺子。

今年在新家包,402的厨房比老家大不少,沈南风擀皮的动作却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袖子撸得老高,面皮在他手下转着圈地变薄变圆,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全程笑呵呵地跟言行舟斗嘴。

言行舟调侃着沈南风那奇形怪状的饺子。

“你这手法可以开面馆了,一定会爆火的!”

“开面馆太累,不如以后专门包饺子给两家人吃。”

“大可不必!”

林佳佳和许文珊在调馅,一个管咸淡一个管口感,两个妈妈配合得跟当年在医院里轮流值班喂奶时一样默契。

沈诗情站在小板凳上帮沈南风撒面粉,撒了自己一身,鼻尖上白了一块。

她包了一个饺子,这次终于立住了——虽然形状依然无法归类,但至少没有瘫成面饼。

她把它放在案板上最显眼的位置,说这个是她的作品,不准任何人碰。

然后她忽然回头对言秋说:“秋秋,新年愿望你想好了吗?”

“还没。你想好了?”

“想好了,但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又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可以告诉你一点点——跟你有关系。”

“那我也告诉你一点点——我的愿望也跟你有关系。”

听到后,她开心笑了,鼻尖上的面粉随着她的笑往下掉了一点。

然后她继续低头跟她的饺子搏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言秋站在她旁边帮她递饺子皮,每一张都递得刚好是她需要的厚度。

大黄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

热气和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它大概也知道今晚有饺子吃。

它已经七岁了,嘴边的白毛比去年又多了一根,但尾巴摇起来还是很有力。

言秋把最后一个饺子皮递过去,沈诗情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低头认真地捏着饺子边,辫子垂下来差点掉进面粉里。

窗外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了,今年第一场冬雪,比去年晚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窗外,眼睛亮了。

“秋秋,下雪了。”

“看到了。”

“明天能堆雪人吗?”

“看雪积不积得起来。”

“如果积起来了,你要帮我堆。”

“好。”

“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跟去年一样。”

“好。”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拍拍手上的面粉,走到窗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往下落,她伸出手去接,当然接不到——窗户还关着呢。

她也不在意,只是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和去年冬天在玻璃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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