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堆雪人


雪下了一整夜。

言秋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整个世界都白了。

梧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楼下的车顶被盖成了白色的馒头。

阳台栏杆上积了至少有十厘米厚的雪。

大黄正站在阳台门口,用一种“这什么东西我的地盘怎么变白了”的表情盯着外面的雪地,尾巴僵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下大雪了。”言秋坐起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敲响了。

不是大人那种三下轻叩,是拳头砸门,一下接一下,急得像救火。

“秋秋!秋秋!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了!”

言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沈诗情站在门口,羽绒服已经穿好了,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大概是在走廊里跑掉的。

她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你等了多久了?”他问。

“从早上六点就醒了!我妈说不能太早来敲你家门,我等到现在!”她喘着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黑葡萄。

言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七点二十八分,这个点估计她也还没吃早饭。

“先去吃早饭。”

“吃完就去!”

“雪不会跑。”

“但太阳会把雪晒化掉!”

言秋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觉得太阳今天大概是不会出来了,但他没有跟沈诗情解释这个。

因为他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太阳出不出来,她只是需要一个现在出门的理由。

而任何解释在她那里都是无效的。

早饭是许文珊煮的汤圆,黑芝麻馅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汽。

沈诗情坐在餐桌前,以平时两倍的速度往嘴里塞汤圆,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

言秋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怕她噎着,时不时提醒她慢点。

许文珊从厨房探出头,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诗情别急,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但是雪会化掉!”沈诗情含含糊糊地反驳。

“这天气,零下好几度,化不了。”言行舟端着茶杯从书房出来,难得地帮腔。

他今天没戴眼镜,大概是雾气太大,摘了正在用衣角擦。

沈诗情将信将疑,但还是放慢了速度,从仓鼠模式切换回了正常进食模式。

吃完早饭,言秋被许文珊裹成了一个粽子——保暖内衣、毛衣、羽绒服,三层防护。

围巾绕了好几圈,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诗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她的手套已经被她自己戴好了,右手那只还是反的,大拇指塞进了食指的位置。

“诗情,手套戴反了。”

林佳佳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刚炸好的春卷,是送过来给言家尝的。

“没关系!”沈诗情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怎么没关系,等会儿玩雪手会冷。”

林佳佳把春卷放下,蹲下来给她重新戴好手套,又把围巾紧了紧。“好了,去吧。别跑太远,就在楼下。”

“秋秋我们走!”

两个人冲下楼。

楼道里回荡着沈诗情的脚步声和她断断续续的笑声。

楼下的雪比阳台上看到的还厚。

小区的草坪完全被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根枯草的尖尖从雪里探出头。

沈爸的车昨天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现在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因为昨天晚上在言秋家喝了酒,遵循着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所以他回家时并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沈南风正拿着扫帚在车顶上扫雪,看到两个孩子跑出来,挥了挥手。

“早啊!下来堆雪人?”

“爸爸你帮我堆!”沈诗情跑过去拽他的手。

“等爸把车上的雪扫完——”

“扫完就帮!”

沈南风看了言秋一眼,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

言秋回了一个“懂的”的表情。

两个人在这方面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口牙!

沈诗情的行动力一旦启动,任何成年人的计划都得给她让路。

言秋开始在草坪上滚雪球。

雪很黏,是那种最适合堆雪人的湿雪,捏在手里一攥就能成团。

他蹲下来,从一个小雪球开始,一点一点地在雪地上滚。

雪球越滚越大,从拳头大小变成篮球大小,从篮球大小变成西瓜大小。

他的手冻得通红,但没觉得冷——大概是“健康体魄”的buff在起作用,也可能是动起来的缘故。

沈诗情在旁边滚另一个雪球,是雪人的脑袋。

她的方法跟言秋完全不同——言秋是稳扎稳打地滚,她是抱着雪球在地上扑,整个人差点跟雪球一起滚起来。

她的手套早就湿透了,围巾也松了,帽子歪到一边,但她完全不在意,每次雪球变大一圈就欢呼一声。

“秋秋你看!我的球比你的圆!”

言秋看了看她的雪球——确实挺圆的,虽然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但整体形状意外地规整。

这大概是她画画班的功劳,对形状的感知比一般小孩强。

也可能纯粹是天赋。

沈诗情这孩子,做什么都能做得像模像样,除了包饺子。

“很圆。”他承认。

“那你快夸我!”

“你滚雪球的技术天下第一。”

“再说一遍!”

“天下第一。”

“谁天下第一?”

“沈诗情天下第一!”

沈诗情满意了,继续跟她的雪球搏斗。

言秋把自己的大雪球放在草坪中央当底座,然后帮她把她的小雪球搬起来放上去。

雪人的身体和脑袋就这样组装完成了,虽然脑袋比身体小了不少,整体比例有点像一只白色的蘑菇,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雪人。

接下来是装饰环节。

沈南风终于扫完了车顶的雪,拿着扫帚走过来,开始给雪人做手臂。

他从小区花坛里捡了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长短不一——左边那根比右边长了一截。

沈诗情歪头看了看,说它像个不平衡的天平。

沈南风又去找了根差不多长的换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才对称。

“爸爸,你以前堆过雪人吗?”沈诗情问。

“当然堆过!你爸小时候在老家,每年冬天都堆,是村里堆雪人冠军。”

“村里有多少个小朋友?”

“这个嘛……三四个吧。”

言秋在旁边听着,决定不戳穿沈南风的话。

从“三四个”这个数字来看,冠军的含金量大概相当于幼儿园拍皮球第三名。

但他给雪人装手臂的动作确实挺专业的——树枝插的角度恰到好处,正好能让雪人看起来像在挥手。

“眼睛用什么做?”沈诗情问。

言秋想了想,跑到楼上去拿了两颗黑色的纽扣下来,是他妈针线盒里的备用扣子。

沈诗情接过纽扣,踮起脚,一颗一颗地按在雪人的脸上。

位置不太对称,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高了大约一厘米,但她说这样更有神,因为人有大小眼。

言秋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

沈诗情又跑回楼上,翻出了一根胡萝卜和一顶旧帽子。

胡萝卜是许文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准备炖汤用的,被她截胡了。

帽子是言行舟的一顶旧毛线帽,深蓝色的,边角有点起球,已经不要了的。

她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毛线帽扣在雪人头顶,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

“还差什么?”她皱着眉头,表情比画画课构图时还认真。

似乎想到了什么。

沈诗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摘下来给雪人围上。

围巾是粉色的,上面绣着小白兔,是她最喜欢的一条。

言秋想说你不冷吗,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她已经拍了拍雪人的肩膀,用一种跟老朋友的语气说:“好了,不许摘下来哦。”

“你不冷吗?”言秋问。

“但是雪人比我更冷。”她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

言秋有些惊讶:难道她是天才?

沈南风把扫帚递给雪人当道具——把扫帚柄插在雪人的树枝手里,远看像是雪人在扫地。

林佳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楼了,站在旁边看他们忙活,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吃完的春卷。

许文珊站在她旁边,两个妈妈裹着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

“好看吗?”沈诗情大声问。

“好看,”林佳佳说。“比专业堆的还有创意。”

“就是鼻子有点歪。”沈南风摸着下巴点评。

“那是角度问题。”沈诗情立刻反驳,对她爸的审美意见毫不买账。

言行舟也从楼上下来了,戴着眼镜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了句。

“比例协调,造型独特,建议放在小区评比的话应该能拿奖。”

言秋听出来了,他爸又在用写论文评语的语气评价雪人。

但沈诗情显然很受用,因为“拿奖”这个词她听懂了。

“秋秋,雪人叫什么名字?”沈诗情忽然问。

“大黄。”

“但它是白色的。”沈南风在一旁插嘴。

“白色也可以叫大黄。”沈诗情和言秋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沈诗情抬头看了言秋一眼,眼睛弯成月牙。

“行行行,白色的大黄。”沈南风举手投降。

“我要跟大黄合影!”沈诗情跑到雪人旁边,摆了个跟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右手举起来,左手叉腰,脑袋歪向一边。

林佳佳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言秋也去。”许文珊推了推言秋的背。

言秋走过去站在雪人的另一边。

他没有摆什么特别的姿势,只是站着。

但沈诗情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两个人挨得很近,中间是那个围着她围巾的雪人。

快门按下的时候,沈诗情咧嘴笑着,言秋嘴角微微上扬。

雪人的纽扣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反光,胡萝卜鼻子歪向一边,粉色的围巾被风轻轻吹动。

然后沈诗情忽然转身跑进楼道,没一会儿抱着一堆东西跑下来,在自己的雪人旁边蹲下,开始堆第二个雪人。

这个雪人比第一个小很多,大概只有膝盖那么高,形状更加抽象——脑袋和身体几乎分不出来,整体轮廓像一个竖起来的鸡蛋。

“这个是你。”她指着小雪人说。然后又指着大雪人,“那个是我。”

“为什么我是小的?”言秋问。

“因为你堆雪人的时候蹲在地上,看起来小小的。”沈诗情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大的那个围着粉色围巾,小的那个什么都没围,光着脑袋,被风吹得有点滑稽。

沈诗情看了看那个光脑袋的小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套,忽然把手套摘下来,套在小雪人的脑袋上。

“这样你也不冷了。”她拍了拍小雪人的头。

言秋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气。

耳朵冻得有点发红,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他戴了两只,是刚许文珊让他带上的。

他摘下一只,套在小雪人的另一侧,跟沈诗情那只手套正好一左一右。

“这下对称了。”沈诗情满意地点点头。

大人们站在楼道口看着这一幕。

沈南风把扫帚还给雪人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看,这时候忽然转过头对言行舟说:“你家儿子。”

“你家女儿。”

“手套分一只给雪人,这种事情也就你儿子干得出来。”

“诗情先把围巾给了雪人。”言行舟提醒他。

“所以是我女儿先带的头?”沈南风愣了一下,然后自豪地笑了。“那她更厉害。”

楼上,大黄从阳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看,大概在想这些人类为什么要在冰天雪地里站这么久。

它打了个喷嚏,把脑袋缩回去了。

许文珊招呼孩子们上来喝姜汤,沈诗情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雪人,走到楼道门口又跑回去。

她把自己的手套也摘下来套在小雪人另一侧——现在小雪人戴了三只手套,两只在手的位置,一只顶在脑袋上,像一顶奇怪的帽子。

“好了,现在它真的不冷了。”她拍拍手上的雪,这次是真的满意了。

回到家,许文珊煮了一大锅姜汤,红糖放得很足,甜得发腻。

“好辣!”

沈诗情捧着碗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味道有些不太行,但她还是乖乖喝完了。

言秋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姜汤碗,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楼下的那两个雪人。

大的那个围着粉色围巾,小的那个戴了三只手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尊不太合格但很认真的雕塑。

“秋秋,明天还能去看它们吗?”

“能。”

“后天呢?”

“也能。”

“它们会化吗?”

“这几天不会。等天气暖和了才会化。”

沈诗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那我们这几天每天都去看它们。”

“好。”

“不过没关系,雪人会化,而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沈诗情想了想,又看向了言秋:“反正明年还会下雪,到时候下了雪你再陪我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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