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名


“秋秋”这个称呼,言秋本以为只是个过渡产品。

沈诗情刚学会说“言秋”那会儿,舌头还捋不直,把“言秋”说成了“秋秋”。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等她语言能力再强一点,自然就纠正过来了。

毕竟“言秋”两个字又不是多难,声母韵母都是基础款,比“诗情”简单多了。

他错了。

两个月过去了,沈诗情的词汇量从个位数涨到了两位数。

能说“吃饭”“睡觉”“出去玩”。

能准确叫出“爸爸”“妈妈”“叔叔”“阿姨”。

甚至连“大闸蟹”都能含糊地说出来。

但“言秋”两个字,她死活不改。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一声“秋秋”,叫得又响亮又自然,好像他户口本上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诗情,叫哥哥。”林佳佳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引导。

“秋秋。”沈诗情毫不犹豫。

“不是秋秋,是言——秋——”

“秋——秋——”

“言秋。”

“秋秋!”

林佳佳放弃了,转头对许文珊苦笑:“这孩子,别的词一教就会,就这个名字,怎么都改不过来。”

许文珊笑着摆手:“没事没事,秋秋也挺可爱的。就当是小名了。”

言秋坐在爬行垫上默默搭积木,心想这哪是小名,这是外号。

还是那种你自己完全没同意、对方单方面强制执行的外号。

不过说实话,听了一个多月,“秋秋”确实比“哒”强。

至少像个人名。

而且沈诗情叫他“秋秋”时候的语气,和叫其他任何词都不一样。

她叫“爸爸”带着撒娇,叫“妈妈”带着依赖,叫“吃饭”带着期待。

但叫“秋秋”的时候,声音会放轻一点,尾音会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他在不在。

“秋秋?”——你在吗?

“秋秋!”——你快来!

“秋秋……”——我困了,但我还不想睡。

言秋对这个名字的所有不满,都在这些细微的语调差异中消解了。

算了,随她吧。

反正这辈子能给他起外号的人也不多。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沈南风带了一个好消息来蹭饭。

“南京那套房子,我定了!”

他一进门就大声宣布,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合同签了,贷款也批下来了,明年就能交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带个露台。”

言行舟给他倒了杯茶:“终于定了?拖了大半年了吧。”

“可不是嘛,那个售楼处的小伙子给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

沈南风喝了口茶,靠在沙发上,志得意满。

“主要是这次佳佳发了最后通牒,说再不买她就要亲自去南京挑了,我想了想,佳佳的审美你是知道的,她要去了肯定往贵了挑,还是我自己先下手为强。”

“你这是在夸佳佳还是在损佳佳?”

“当然是夸!夸她有眼光!”沈南风赶紧找补,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林佳佳正忙着和许文珊聊天,才松了口气。

言秋在地垫上竖着耳朵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南京的房子搞定了。

虽然比他的预期晚了小半年,但结果是好的。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带露台——他大概能猜到是哪个楼盘。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小区十几年后的均价是六万一平。

沈叔叔这笔投资,回报率超过十倍。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搭积木。

沈诗情不知道这些。

她正坐在地垫上,专注地给一个布娃娃穿衣服。

那个布娃娃是许文珊前几天买的,本来是一人一个。

但沈诗情的那个被她用彩笔在脸上画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某个戴眼镜的熟人。

言秋拒绝承认那个娃娃像自己。

“秋秋。”沈诗情把穿好衣服的娃娃递到他面前。

言秋低头一看,娃娃的衣服穿反了。袖子套在腿上,裤子套在胳膊上,整个造型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风格。

“衣服穿错了。”他接过来,帮娃娃重新穿好。

沈诗情认真地看着他操作,等娃娃穿好了,她接回去,又把它脱下来,自己重新穿。

这次袖子对了,但裤子还是反的。

“反了。”言秋指了指裤子。

她歪头看了看,把裤子脱下来,翻了一面,又套回去——还是反的。

只是把裤子的内侧翻到了外侧而已。

“……差不多吧。”言秋决定放弃纠正。一个一岁半的孩子能把裤子套上去已经很不错了。

她自己穿裤子还穿不利索呢。

“秋秋!”沈诗情举起重新穿好的娃娃,一脸骄傲。

娃娃的裤子依然是反的,但沈诗情很开心,那这个娃娃的裤子就可以是反的。

午饭桌上,沈南风又聊起了工作。“对了,行舟,你上次不是说在写论文吗?怎么样了?”

“发走了。”言行舟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波澜不惊。“核心期刊,初审过了,等外审意见。”

“太好了!什么时候有结果?”

“大概明年春天吧。不急。”

言秋正在吃他的辅食糊糊,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他注意到了那个细节——言行舟说的是“发走了”,不是“写完了”。

这说明他之前去省图找到了需要的资料,论文顺利完成了。

那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书架引导他爸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论文发走了,评正高的路上又少了一块绊脚石。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什么都没做——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但一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

如果不是他当时在地垫上比划了半天,他爸会不会想到去省图?

也许会,毕竟他是大学教授,迟早会想到的。

但也许多拖那几天,审稿周期就不一样了,结果也不一样了。

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是自己的功劳,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论文发出去了。

“言秋最近说话进步好大。”

林佳佳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刚才我听他纠正诗情,说‘衣服穿错了’,五个字的句子,说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能说不少了。”许文珊笑着说:“前两天还跟他爸说‘爸爸看书’,把他爸激动得差点摔了眼镜。”

“我们诗情就光记着那个‘秋秋’了。”林佳佳笑着摇头。

“秋秋挺好的啊,”言行舟插嘴。“算是给言秋起了个独家小名,除了诗情,还有谁这么叫他?”

沈南风大笑:“这个独家冠名权,我们诗情包了!”

言秋默默低头吃糊糊。

一个外号被上升到冠名权的高度,这帮大人的商业头脑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饭后,大人在客厅喝茶消食。

言秋和沈诗情被放在地垫上自由活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垫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几颗灰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着。

沈诗情玩了一上午,终于电量耗尽。

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像一颗失去支撑的豆芽菜,一点一点往下垂。

最终放弃了抵抗,一头栽倒在言秋旁边的垫子上。

言秋正在研究一套新买的拼图。

一块小木板上面嵌着几个动物形状的木块,大象、狮子、长颈鹿、斑马。每个动物的凹槽形状不一样。

需要对应的木块才能放进去。

这个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但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

他刚把大象放进凹槽里,忽然觉得右腿一沉。

低头一看,沈诗情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枕在他的小腿上。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小嘴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点午饭时残留的番茄酱。

言秋保持着右腿伸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怕一动就吵醒她。

但沈诗情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裤子布料,落在他的小腿上。

“……秋秋。”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言秋愣住了。

她不是醒着的时候才叫他“秋秋”的。

她在梦里也叫。

一个人睡着的时候,梦到的会是谁?

是最常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那些人。

爸爸妈妈,可能还有他。

她梦到他了,而且在梦里还叫他的名字。

那个她自己发明、自己独家使用、死活不肯改正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沈诗情的睡脸。睡着的时候倒是很乖,不像醒着时那么能卷。

睫毛挺长的,皮肤白白的,鼻梁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会是个好看的姑娘。

他前世的记忆里,沈诗情确实长得很好看。

好看到他们同班那两年,他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但现在她的脑袋就枕在他腿上,睡得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而他居然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别扭,只是觉得腿上热乎乎的,有点沉,但不想挪开。

言秋转回头,继续往木板上按拼图。

他放好了狮子,放好了长颈鹿,开始放斑马的时候发现不对——斑马的凹槽里被塞了一只大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行吧。

斑马的坑放大象,也是沈诗情干的。

她睡之前肯定偷玩了,塞错了,然后装没事人一样倒头就睡。

消灭证据的方式就是让自己睡着,这个操作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你呀!

哈基情!

他把大象从斑马的凹槽里抠出来,换回正确的位置,然后把所有拼图都按好。

木板上的动物园恢复了秩序,大象是象,狮子是狮,各就各位。

客厅那边传来大人们的笑声,大概是沈南风又说了什么段子。

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那块明亮的方形从地垫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言秋把所有拼图都按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右腿上颗小脑袋。

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诗情。”

用的是标准的发音,翘舌音和后鼻音都到位了。

但他也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听不见。

不过没关系。

明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一定是大声喊他“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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