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狭窄的餐桌上,西红柿鸡蛋面的热气打着旋儿往上飘。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是盖着一块黑抹布。
江远辞低着头,细软的黑发遮住了他狭长的眉眼。
他吃得很安静,没有一点咀嚼的吧唧声。拿着筷子的左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次挑起面条,都会极其自然地将碗底的几片瘦肉拨出来,夹进章月的海碗里。
章月咬着筷子尖,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肉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以前我在老家,其实家里很少吃肉。”江远辞突然开口,嗓音很轻,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平淡。
他没有抬头,视线依然盯着碗里那点红色的番茄汤底。
“穷。山里的地种不出什么好东西。爷爷是赤脚医生,但村里人看病大多给不起钱,只能拿几把自家种的青菜、几个鸡蛋来抵。奶奶是聋哑人,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他们把我养大,很吃力。”
他停顿了一下,左手握紧了筷子,指骨隐隐泛白。
“后来我考上大学,出了大山,进了城。我以为只要我拼命赚钱,只要我比所有人都狠、都不要命,我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江远辞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语速依然慢得让人窒息,“我赚到了第一个十万回家的时候,饭桌上第一次有了笑声。”
“再后来,我回村买地,给他们盖了村里唯一一栋两层带电梯的小楼。”
他做房产销售的时候,最高一个月的工资拿了103.8万。
毕业三年合下来,工资差不多有个400万了。
除了攒在手上的80万最后给了破产的章大强还债,其他的三百多万,都投在了山上的那栋房子和水泥路里。
他铺了很长的水泥路,一直铺到山脚下,方便爷爷奶奶散步。
房子不大,上下两层,满打满算加起来还不到200平的实用面积。
但因为山村交通不便,物价、人工、机械租赁的费用都是翻几倍的,再加上他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小小一栋房子前前后后花了三百来万。
章月放下筷子,那碗原本香喷喷的面条,此刻再也咽不下去一口。
“房子建好的第四个月,爷爷进山采药,脚滑滚下了崖沟。夏天太热,山里没冰棺。村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已经长尸斑了,有味儿了,得赶紧火化。”
江远辞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尾渐渐漫上一层骇人的猩红,“等我转了十几趟车赶回村里,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剩下一个骨灰盒。”
“那奶奶呢?”章月轻声问。
她必须要让他自己说出来。有些脓包,不亲自挑破,这辈子都会在肉里烂到底。
“死了。”江远辞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又病态的笑,“跟爷爷前后脚走的。”
“奶奶不识字,听力也没有。村里人抬着爷爷的尸身,跟她打了个照面就送去火化了。她连手机都不会用。我在赶回去的路上,没办法联系她,还想着,把她接到城里来……”
“但没有想过,回去见到的是她的尸身。她怕弄脏了新房子,一个人走到离家几百米外的老房子废墟里,喝了半瓶百草枯。”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素来深邃冷漠的瑞凤眼里,此刻布满了支离破碎的血丝。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爬满了黄泥和苍蝇。尸臭味很浓。苍蝇快把她给埋了。”
爷爷是摔下去内出血没的,山坡不高,只有两米多,腿先着地,骨头戳穿了老皮,是缓慢流血而亡的。
奶奶是喝百草枯走的。
百草枯那种药,喝下去之后人不会立刻死,肺部会一点点纤维化,她是在极度窒息和痛苦里,活生生憋死的。
不得善终。
他们都不得善终。
江远辞的所有拼搏,都成了笑话。
他开始怀疑风水、怀疑房子、怀疑自己。
最后,他接受了这都是命。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命没有款待他,他也改变不了命。
所以大小姐说要跟他结婚,他不信,他没资格得到这种偏爱。
直到把两个红本本握手里,江远辞又觉得,大概自己所有的幸运,都用来娶了眼前这个姑娘。
他擦干净了手,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章月,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老婆,这世界上,我只剩你了。”
章月眼眶发酸,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一直知道江远辞是个疯狗,为了签单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哪怕是被人羞辱也能挨个叫哥。
她以为那是他天生的野性和奴性。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这头困兽底层的悲凉。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绕过餐桌,直接走到江远辞面前,伸手将男人的头揽进自己的小腹里,双手交掺压在他后脑勺上。
“还有章大强、苏美美、章城、我奶奶。都是你的家人,虽然不靠谱,好歹能凑个数。”
江远辞的脸埋在章月的小腹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纯棉布料,章月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粗重灼热的呼吸,以及他极力克制却依然无法掩饰的细微战栗。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一点点收紧,再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章月没有挣扎。
“老婆,五年内,我会把章家的别墅买回来。你给我生个宝宝吧?”
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腹部传来。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生怕从她眼里看到一丝否定。
章月没好气地揉了一把他半干的黑发,手指穿插在发丝间。“行!那你现在先给我爬起来,挣钱。等宝宝出生的时候,我们带它回老家,看太爷太奶。”
江远辞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到章月身上。
他顺势往上,带着薄荷凉意的薄唇在她的衣襟处极其贪婪地蹭了蹭。
“行了,再蹭扣子要开了。”章月一把按住他想要得寸进尺的脑袋,“赶紧吃你的面,吃完干活。四千万的债还差三千九百八十八万,咱们没有时间悲伤。”
两人收拾完厨房,转战客厅那张逼仄的布艺沙发。
窗外的雨还在下,水淹到大腿的街道让人寸步难行。城市停摆,出门的人极少,今天出门卖拖鞋是最不明智的决定,只能线上挖掘客户。
章月点开微信里的二手贵妇群,调出李太太的微信,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家里核心战斗力”说道。
“李太太这只喜马拉雅鳄鱼皮,公价加上配货当初怎么也得百万级别了。她老公进去了,现在急需套现,挂三十万,已经是跳楼价。但我手里现在只有昨晚卖鞋的十二万。”
她咬着指甲,盯着屏幕,“我直接私聊她,问她十二万定金卖不卖,尾款明天结。”
她手指刚悬在键盘上准备打字,江远辞便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男人掌心温热。
他靠在沙发背上,拿过平板,“不行。你这个话术发过去,她会觉得你在羞辱她,会直接拉黑你。”
江远辞冷静分析:“李太太的老公是经济犯罪,资产面临冻结和清算。她现在最怕的,第一是资产被法院强制执行,第二是被贵妇圈看笑话。
你如果以‘买二手’的姿态去跟她讨价还价,哪怕你给三十万,她为了最后一点脸面,也绝对不会卖给你这个熟人。”
章月之所以想做二手奢侈品买卖,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有圈子
但按照江远辞的说法,“熟人”会成为圈内人里拒绝她的原因。毕竟买卖二手这种丢人的事,没人想被熟人知道。
章月挑眉,虚心请教:“那怎么弄?十二万怎么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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