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钱都得掰着花
两辆车在城中村路口停下。章月付了三轮车师傅四十块钱路费。师傅帮着把江远辞扶上轮椅,火速离开。
章月把电动车停在胡同口的阴凉处,拔下钥匙,拍了拍车座。
“江远辞,看到没?以后去拉货,不用再花钱雇三轮了。这车后座宽,能拉几十个头盔。”章月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江远辞自己转动轮子,停在章月面前。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瑞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朋友的车?”江远辞开口,声音低沉冷硬。
章月心里一咯噔,知道这多疑的疯狗开始发难了。她面不改色:“对啊。以前做美容认识的一个柜姐,跟我吐槽了好久。我记性好不行吗?”
“记性好。”江远辞重复了这三个字,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带着老黑汗味的钱。
他抽出五张一百的,递向章月。
章月低头看钱,没伸手。
“三百个头盔。”江远辞看着她,“货款还剩两千六百五。给你五百,剩下要留着凑给孙老板的尾款。”
买车花了二百,他算得很清。
章月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一把塞进裤兜。
“愣着干什么?上车。”她偏头看他。
江远辞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踏板车并不宽敞的后座上。“去哪?三轮车师傅走了,头盔还在小商品市场仓库。”
“拉头盔不差这一两小时。去市二院。挂骨科急诊。”
江远辞握着轮椅边缘的手猛地一紧。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沾着灰土的石膏:“不去。去巷口诊所买两盒阿莫西林就行。大医院挂号费就要三十,纯属烧钱。”
“烧你的钱了?”章月冷笑一声,“刚刚你说了,这五百是分我的。现在钱在我的兜里,我说了算。赶紧滚上来,别逼我动手拖你。”
江远辞没动。
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排斥这种无谓的消费,更排斥自己像个废人一样被她安排。
她踢下脚撑,大步走到轮椅前,一把攥住江远辞的左臂,用力往上拽。“江远辞我警告你。你这条腿要是废了,我投进去的六千块定金找谁要?上车!”
江远辞被迫站起,重心靠在左腿上。
他盯着章月近在咫尺的脸,柳叶眉微微皱着。
这眼神让他难堪,却又诡异地让他心安。是了,她是图钱,不是图他。
他将轮椅折叠好,单腿蹦向踏板车,艰难地跨坐到后座上。右腿打着石膏,只能僵硬地朝外撇着。
章月把轮椅收到踏板上,两条腿艰难地岔开。
姿势很不雅,但她已经没有雅的资格了。
“坐稳了!”她叮嘱一句,一把拧下油门。
二手踏板车的电机发出一声怪叫,猛地往前窜去。江远辞毫无防备,上半身惯性后仰,为了不摔下去,他下意识往前一扑。
胸膛狠狠撞在章月的后背上。
夏天的衣服薄如蝉翼。
男人的体温瞬间透过棉质布料传导过来。
江远辞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拉开距离。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死死抓着踏板车后座的不锈钢尾架。指骨用力到泛出冷白色。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小疯狗这避嫌的姿势,核心力量绝了!】
【卤了二十六年的大小伙汁,贴贴都怕小兄弟抬头做人吗?】
【要掉了,快要掉了。这掉下去,腿就断了。】
章月回头看他的时候,余光瞥见弹幕,嘴角抽搐。她故意把车往减速带上骑。“抱住我的腰!”
车身剧烈摇晃。
江远辞在后座闷哼一声,石膏腿被震得牵扯伤口。
“快点,别矫情,抱我的腰,别摔下去了。”章月提醒。
“不用。”
她继续往减速带上一颠。
但江远辞硬是一声没吭,依然保持着和章月背部三厘米的绝对距离。
二十分钟后,市二院急诊室。
消毒水味刺鼻。急诊外科的老医生拿着剪刀,一点点剪开江远辞腿上的纱布。随着最后一层被揭开,老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缝合好的伤口彻底崩开,血肉和纱布纤维粘连在一起。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明显已经开始发炎。
“你们年轻人是怎么搞的?”老医生把剪刀扔进铁盘,发出刺耳的声响,转头瞪着章月,“不知道缝了针不能乱动吗?还捂得严严实实!再晚来一天,这肉就烂到骨头里了!”
章月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背下了这口黑锅。
江远辞坐在处理床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抬眼看向医生,声音沙哑:“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成这样?这是长时间重压导致的撕裂!”老医生摇摇头,转身去拿器械,“得重新清创。死皮和烂肉要剪掉,重新缝合。家属去交费,顺便拿麻药和消炎液。”
单子打出来,递到章月手里。
江远辞立刻开口:“医生,不用局麻。直接清。”
老医生动作停下,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剪烂肉生缝,你不打麻药?”
“嗯。省钱。”江远辞面色惨白。
他没工作,连医保都没有,一分一毫都要从自个儿腰包里掏。
局麻药一针一百二。他不配花这个钱。
“你别疯了。”章月一把夺过单子,“我去交费。医生,给他打最好的进口麻药。”
她转身冲出急诊室。
半小时后,清创结束。
尽管打了局麻,但清理深层坏死组织时的牵扯感依然让人痛不欲生。整个过程,江远辞双手死死抠着床沿的铁管,牙关咬出鲜血,硬是没漏出半点声音。
护士给他挂上消炎药的点滴。
章月拿着缴费单和一堆票据走过来,拉过塑料凳坐下。
“多少钱?”江远辞看着点滴管里落下的液体,轻声问。
章月把单子往他腿边一拍。
清创、缝合、进口局麻药、五天的消炎点滴、头孢药盒。一共四百八十五。
江远辞盯着那个数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分给她的五百,加上昨晚剩下的几十,现在章月兜里,只剩不到三十块钱了。
忙活了一大顿,诈了黑社会,挨了饿,流了血。
到头来,一场意外,直接一夜回到解放前。
贫穷就是这样,永远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它像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你的脚踝往深渊里拖。
“对不起。”江远辞别开脸,看着医院惨白的墙壁,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自我厌弃,“这钱,算我借你的。卖完头盔还你。”
“闭嘴吧你。”章月靠在椅背上,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长鸣。
两人都愣住了。
从早上跑批发市场,再到斗智斗勇,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们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章月站起身:“我去医院门口看看有什么吃的。三十块钱,买两份盒饭应该够了。”
江远辞没说话。
等她走后,连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香气都消散,他才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脑袋。
卷翘的睫毛夹住倔强的眼泪。
过了几秒,他才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被铁棍划伤腿没哭,清创剪肉没哭。看到她跟着自己饿肚子,他想哭。
也幸好,她那天相亲没有答应他。否则他能给她的,就是这三十块钱还得掰着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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