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白茅夜雾
阴沉的天空仿佛撕开了一个口子，倾盆大雨好似瀑布般落下，浓雾却始终不曾散去。
呼啸的狂风，吹得门窗噼啪作响，白茅铺内，
一个老驿卒冒着大雨，踩着泥水，跑到前头，就要将褪了色的大门关上。
啪！
一只大手猛的拍在就要关闭的门上，几滴水花溅在老驿卒的脸上，老驿卒抬眼望去，脸色瞬间煞白。
瓢泼大雨中，四道铁塔般的黑影立于门前，将之笼罩，仿佛一座山压在他的心头。
“老丈，住店。”于洪低沉的声音响起，顿时让老驿卒回过神来。
他这才看清，面前的是身穿玄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三男一女，身后，还有几辆马车，以及二三十人。只是，浓厚的雾气，让他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的目光回到眼前四人的身上，登时心头一紧，那蓑衣之下的玄衣有些眼熟，似乎是斩妖校尉！
“诸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马匹，车子，交给老汉处理就行！你们快去歇着吧！”
驿站不大，一间四四方方青砖小院，桌椅板凳都有些岁月了。
大厅里，几个行脚的商人正在闲聊，还有几个身形魁梧，面容凶恶的武夫，正就着酒水，吃着一碟茴香豆，靠窗的位置上，还有两个皮肤黝黑的武夫在争吵，只为是否关窗。
驿站起初只是公用，但随着朝廷的开支日渐紧张，驿站便渐渐允许接纳散客。
啪。
大厅的房门被推开，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不约而同的朝前望去，登时先后闭上了嘴巴。
围坐在中间好位置上的几个武夫，商人见状，很是识趣的让开了位置，端着自己的小菜，浑酒到旁边拼起了桌。
于洪也不客气，扭头示意众人各自找位置坐，随后便吩咐驿丞端上酒菜。
面对斩妖司的上官，驿丞哪敢怠慢，不过片刻，羊肉，面饼，浑酒一一送了上来，就连众人身上湿漉漉的蓑衣，都有驿卒找地方拿去晾晒。
整个过程中，周围的客人都异常的安静，即便是最开始在吵架的那两名武夫，也识相的闭上了嘴巴。
小门小户，谁也不想得罪斩妖司这群煞星。
徐文谦坐在长凳上，脸色发白，嘴唇发乌，半晌没缓过气来。他那双崭新的步靴上，满是泥泞，就连双手都抖得像筛糠。
众人运气实在是不好，他的运气则更差。
众人埋头赶路，怎料大雨说下就下，雾气升腾，赶马的老仆，一个不慎，马失前蹄，车轮打滑，整辆马车随即侧翻。
他这位新任县老爷，哪经历过这种事，到现在都还有些后怕。
直到一碗姜汤送下肚，徐文谦才感到有些缓过来。
忠伯搀扶着他，走到沈孤鸿几人的身边，当即便是一个深深的作揖。
“下官，多谢几位大人相助。”
马车侧翻，若非几位斩妖司大人在最后关头撑住了车厢，徐文谦即便不摔个鼻青脸肿，恐怕马车也得散架，今日更别想抵达驿站了。
“徐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罢了。”于洪敷衍的回答道。
徐文谦扫了一眼几名校尉的桌前，那一碗羊肉，一叠面饼都快吃干净了，沈孤鸿却依旧没动，当即唤来县丞。
“再给几位大人加一份，算我账上。”
众人对徐文谦爱理不理，反倒是徐文谦不停的找着话题，直到驿丞将面饼与羊肉送上，他才离开。
直到他坐回原位，许康这才压低了声音，向沈孤鸿问道：“沈兄弟，那徐文谦是不是得罪过你？”
这几日，但凡路上歇息，这徐文谦总是如此上来与众人搭话。虽雨露均沾，但许康毕竟当了几年斩妖校尉，自然看出了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讨好沈孤鸿。
沈孤鸿用干布仔细的擦拭着刀身：“之前从不认识。”
“我信你个鬼，老子现在怀疑，他之所以给我们大伙红包，也是因为你小子。”
说着，许康瞥了一眼徐文谦，忍不住啧舌道：“那老小子也是个狠人，为了一盘醋，包了一碟饺子。咱们四个人，那可是250两银子，再加上一路上他主动承担的各种开支，这老小子也算大出血了。”
一旁的谢青萝，细细咀嚼着面饼，眼神若有若无地往瞥向一旁正在擦拭刀身的沈孤鸿，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在斩妖司里赚了几次外快，结果两次都是因为沈孤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自己都说了！不认识那县令！说明人家只是为了讨好自己等人！这五十两！绝对和这姓沈的没关系！
沈孤鸿仍在仔细的擦拭着刀身，看着那又要快吃完的面饼与羊肉，谢青萝撇撇嘴：“你再不吃的话，又要没了。”
沈孤鸿浅浅一笑，将夜萤擦干后，置于桌上，随即才慢慢的吃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雾越来越浓，天地间仿佛在云水交欢。
沈孤鸿透过窗缝，目之所及的白茅原，已是一片泥泞，积水漫漫。
“于大人，这雨下得邪性。”许康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于洪点点头，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浑身渐生暖意。他略微思索，当即开口：“大伙今晚都留心点，千万别睡太死。”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了房间。
徐文谦自己睡一间，沈孤鸿几名斩妖校尉房间则分散在徐文谦房间四周，徐文谦的一众家小，则一并去睡了大通铺。
沈孤鸿分在后院西角的一间卧房。
荒郊野岭的驿站并没有那么多讲究，沈孤鸿的房间，也不过只有一床一桌，窗户上的油纸，还破了几个洞。
沈孤鸿立于窗边，寒风卷着青丝，时不时的有几滴雨水，被风吹到沈孤鸿脸上。
沈孤鸿凝视远处，暴雨连绵，升腾的雾气，仿佛一头吃人的巨兽，随着寒风肆意变换形态。
莫名的，让沈孤鸿有种心悸感。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竟吹得沈孤鸿有些内急。
无奈笑笑，带上佩刀，沈孤鸿便走出房门，沿着廊道，向一名恰好路过的驿卒问了茅房的位置。
茅房昏暗狭小，只有一盏昏暗油灯在照亮。
本就刺鼻的味道，混合着雨水，泥土，更是带起一股子复合问道，让沈孤鸿只觉得仿佛鼻腔狠狠的挨了一拳。
他屏住呼吸，飞流直下三千尺，身子不由得打了个酣畅，倍感舒适。
正系上腰带，沈孤鸿刚要大步离去。
忽的注意到，茅房上挂着的那盏油灯，火苗仿佛被一只手牵引，正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一侧死死拉长，泛着幽绿色的光晕，甚至感受不到温度。
门缝外，一丝丝土黄色的浓雾，正悄无声息地自门槛缝隙里溢进来。
一阵浓雾，贴着地面翻滚，竟钻进了茅房内，所过之处，黄土墙上，竟凝结起一层白霜。
更诡异的是！屋顶上的噼啪雨声，在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座驿站，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乱葬岗一般。
沈孤鸿眉头微皱，右手已悄然按上了刀柄，他缓步走出茅房，雨仍在下，入眼却是一团浓雾，白中泛黄。
他甚至无法看清楚一丈外的事物。
伏地听风运转开来，耳廓微动，沈孤鸿却发现，这浓雾中，仿佛一切动静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这瓢泼大雨声。
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浓雾中，沈孤鸿手中的长刀已然拔出了半寸。
“这位大人，您是找不着回去的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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