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张家困境(三合一大章)
巡山所。
沈孤鸿自公房中走出,手里把玩着新到手的令牌。
“我这,就莫名其妙成了右监正?”
按照尹诚的说法,他已经给府城斩妖司传讯去了,要不了多久,正式任命的公文就会下发,但这并不影响提前给沈孤鸿发下腰牌。
反正巡山所监正,大多数只是名字挂在斩妖司,在尹诚的眼里,以沈孤鸿的能力与天资,斩妖司应该不会拒绝。
一路上,沈孤鸿还会遇见一些往日里时不时开玩笑的同僚,然而,他们在见到沈孤鸿的时候,纷纷收起了往日的随意,恭敬的叫上一声:“沈监正。”
唯有铁牛那憨子,仍旧不客气的讨来沈孤鸿的腰牌,一脸羡慕的看了半天:“沈大哥,你说我有没有机会戴上这腰牌?”
“加把劲。”沈孤鸿拍了拍他的肩膀。
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明日,你和柱子替我将许老爷子接来城里。”
“沈大哥,你接他来干嘛?这许老爷子脾气怪得很,我怕接不来。”
“掳也要把他掳来。”
才走出右院,沈孤鸿便看到募山典吏李老头急急忙忙的朝外头奔去。
“老李,你作甚去了?”
李老头一见沈孤鸿,赶忙恭敬的抱拳:“见过沈监正。”
看着对方这副恭敬样,沈孤鸿始终是有些不适应。
当初,自己能够进巡山所,还是人家给自己开的后门。
“老李,你还是像过去一样,叫我阿鸿就行了。”
李老头有些错愕,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阿鸿?”
直到见到沈孤鸿点点头,他这才一下笑了起来。
这沈大人倒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当初给他开后门,也是运气使然。
谁能想到,不过区区几个月,对方竟成了所里的骨干,这升官速度,更是快得离谱。
当真是年少有为呀!
李老头指了指中院堆积的财物:“这不是所里有钱了嘛,尹监正让我去招人,尽快把所里充实起来。”
顿了顿,他嘿嘿一笑:“阿鸿,你都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加入咱们巡山所,尤其是城外的那些平民子弟。”
沈孤鸿有些奇怪。
巡山手可不是一门好差事,除了偶尔像张远这般有信仰的人之外,大多数只要家里有点出路的人,都绝不会选择巡山所。
李老头小声的在沈孤鸿耳边嘀咕:“你现在可是那些穷苦子弟的榜样,他们都想像你一样拼出个未来!”
正说着,门外几个等待着的巡山手,不时往院中望来。似乎是有些心急,但见沈孤鸿在与李老头说话,也不敢催促。
李老头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阿鸿,我先走了,今天要跑好几个乡镇的。”
看着李老头带着几名巡山手走远,沈孤鸿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年轻人需要榜样,或者说,处于困境的人,需要一束光。
当他们自己尝试着走上那条路时,便会发现,这条路上充满坎坷与荆棘。
有时候,即便坚持,即便努力,始终比不上旁人豆大的一点运气。
但,对于平民子弟来说,不论走哪条路,归根结底,还是只能靠自己。
正当沈孤鸿打算前往锻兵坊的时候,大师傅陈永年却自己找了过来。
一见沈孤鸿,他便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属下陈永年见过沈队。”
“陈师傅!还叫沈队呢!现在是沈监正了!”
沈孤鸿还未开口,旁边一名路过的巡山手赶紧小声提醒道。
登时!陈永年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沈监正恕罪!属下终日埋头于锻兵坊,对此实在不知情!”
乖乖,这才过了多久!这沈大人咋又升官了!
这些日子,他为了打造那柄好刀,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铸好刀!甚至连吃喝都在锻兵坊里解决。
这一出来,便听到这消息,哪能不震惊!
自己一开口就给人家降职了!哪能不紧张!
然而,沈孤鸿却只是摆摆手,毫不在意:“陈师傅,我正要去找你,你就来了,怎么了?”
陈永年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沈大人倒是好脾气。
紧接着,他脸上难掩笑意:“沈监正!属下此来!便是请沈大人助我铸刀!”
锻兵坊,锻炉区。
平日里摸鱼,偷懒的一众铁匠,如今全部围在了一块,眼里透着凝重。
正中央最大的一口锻炉中,烈焰升腾。
锻造坊里,技艺最为精湛的几个师傅,此刻却只是在风箱旁,不断的加入各种沈孤鸿从未见过的燃料!不断鼓动着风箱。
火焰升腾,炉中火红烈焰竟隐隐泛起一丝白色。
明明是寒冬腊月,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沈孤鸿仍旧感到炙热无比。
一旁还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各种失败品。
显然,为了打造这一口宝刀!陈永年不知尝试了多少次,直到今日,他才有把握来找沈孤鸿!
此刻,陈师傅已褪去外衣,那副平日里看着瘦弱的身躯!竟肌肉炸裂!
他挥锤如雨!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沈监正,这火是用熔心炭生的,只有这般炽烈的火焰,才能将各种材料融化。”
“陈师傅从炉里取出来的,叫墨渊铁,是一种深海奇金,也是铸刀的主材,为了融化它们,已经烧了三天了。”
似乎是怕沈孤鸿看不懂,旁边的一个忠厚铁匠,主动为沈孤鸿讲解了起来。
随着陈师傅手中大锤敲击,墨渊铁渐渐被锻成粗胚!
随后,那只裂地犀角被投入火中,转瞬便化作土黄光流,随后在陈师傅的牵引下,一丝丝的渗入胚体!
炽热高温令陈师傅汗流浃背,但他仿佛不知疲惫般,不断的催促着旁人投入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
也不知敲击了多少下!那炽热胚体通体泛出金光!陈师傅忽的目露精光!
“沈大人!快!”
沈孤鸿点头!用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划破掌心!
陈师傅之所以来找他!便是要让沈孤鸿滴血塑形!唯有如此!此刀才能与“神”相合!舞得心应手!
热血浇上刀胚的刹那,血雾升腾!眼看精血就要脱离刀胚而去!
一名在旁协助的师傅!已然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织金膜!金色网膜见血即活,将血雾牢牢裹入!
紧接着!令沈孤鸿错愕的一幕出现了!
那刀胚竟开始阵阵蠕动,随后!竟生生拉伸出刀身、刀颚、刀柄的完整轮廓!
炙热刀锋被夹起!浸入一旁的玄冰髓液,在滋滋声中!接连几次!雾气散尽!
一柄刀长四尺三!似秋水般的长刀!出现在了陈永年的手里!
随着刀柄嵌入!兽皮包裹!陈永年眼中的亢奋!再难抑制!
“成了!成了!沈大人!此刀成了!”
“老夫一身铸就无数兵刃!终于在年过花甲之时!铸就一把宝刀!”
“此刀无其他效用!唯坚韧耳!便是斩洪炉境妖魔!也不费吹灰之力!还请沈大人为此刀命名!”
沈孤鸿接过长刀,心中竟同样升起了几分激动!
此刀入手,竟让沈孤鸿有一种如臂使指的感觉!
仿佛!这不是刀,而是沈孤鸿延伸的手臂!
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扫过刀身!
刀身微弧!脊厚刃薄!
通体玄黑!刀面淌着暗金裂地纹,刃口还凝着一点蓝芒。
略微思索,沈孤鸿缓缓开口:“此刀玄黑若夜,刃口一点蓝芒恰似暗夜萤火,便叫它夜荧吧。”
当沈孤鸿走出锻兵坊时,他的腰间已多了一柄新刀。
夜萤安安静静的握在手中,刀身上,还套着一只新鞣制而成的刀鞘,看样子似乎是狐皮所制。
沈孤鸿脸上是难掩的喜色。
他实在是太喜欢这刀了。
唯独令他有些无奈的,便是陈永年告知他,蛤蟆妖筋虽然不错,但最多只能制成八石弓,仍旧无法满足他对十五石的要求。
沈孤鸿无奈的叹了口气:“这重弓还真是不好做。”
眼看时间还早,他便打算去看望一番张远。
听所里的人说,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广济堂。
张家是典型的前店后院。
然而,平日里,生意极好的广济堂,今日却早早关了门。
后方的庭院里,往日在院中忙碌的学徒,伙计,如今只有一两人。
皑皑白雪上,是片片落叶。
堂屋内,张远坐在椅子上,脸上虽挂着笑意,却能看出几分牵强。
而旁边,是尹诚,乔队头几名大队头,皆是一脸的愧疚。
张老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热茶,挤出一抹笑意,为几人添茶。
“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张远开口问道。
张老爷子轻轻点头:“差不多了,瑞草堂,回春斋,还有好几家药行,都愿意接手咱们的铺子,库房。”
“过几日签下契书后,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尽管张老爷子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但眼眸中始终闪过一抹不舍。
打拼了大半辈子的产业,谁曾想,最后却落了这种地步。
乔队头几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愧疚,最后还是尹诚站了起来:“老张,你我同僚数十载,你怎舍得突然离去?”
“张老爷子,你家药行遇到的事情,再给我点时间,大伙儿一定替你解决。”
乔队头也有些不舍:“老张,好端端的干嘛要走呀?就你家那点事,大不了让所里每天派人跟着呗,我就不信,这种怪事还能天天遇上,咱们早晚能逮着那些个家伙!”
“咱们所里的情况,这才刚要好转,你们怎么能就此离去呢?”
一众巡山所同僚言辞真切,张老爷子有些犹豫的看向张远。
而张远则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张家可谓是极为艰难。
张家除了城里有药铺外,周边乡镇上,还开着十几家分号。
分号里的药材,大多都是从城里拨出去的。
这些日子,先是给店里稳定供药的采药人,猎户频频受袭。
后是店里的学徒,伙计,药师外出遇袭,甚至与运输要药材到下面药铺的车队,都频频出意外。
张远就是再耿直,也意识到自家是被针对了。
他那时还能站起来,只要他亲自护送,车队便不会有事。
但,只要他忙于公务,无暇护送,车队必然会出事。
后来,他双腿废掉之后,巡山所也派了人专门照顾着他家里。
然而,只要不是大队头随车队护送,必然会出意外,去多少死多少。
接连的意外,令张家伙计,药师人人自危,甚至不少人都递了辞呈。
张远本就是个原则挺强的人,巡山所同僚护卫自家生意,这事本就不符合原则,如今,又频频出意外,他怎能不愧疚?
而且,其他大队头都要忙于公务,更不可能随时守着他家生意。
冷清的生意,药材损耗,给予亡者的补偿,令张家入不敷出。
再加上他双腿被废,需要开支。
老爹又已年迈,总得给他留点养老钱。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块,他便萌生了离开青石县的念头。
“诸位不用劝了,这些日子,我给所里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如今,所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些许起色,绝不能因我而耽搁。”
一时之间,堂屋内陷入死寂。
众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再开口。
这接连的意外,巡山所不是没去调查过,但除了满地狼藉之外,再找不到一丝线索。
众人甚至不知,这到底是武夫干的,还是妖魔做的。
“哟,大伙都在呢?”
正当众人愁容满面时,沈孤鸿提着一壶酒,跟着一名学徒走了进来。
沈孤鸿敏锐的察觉到了堂屋里沉闷的气氛:“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脸色那么难看?”
尹诚不知该如何开口,张远更是苦笑连连。
张老爷子无奈的摊了摊手:“阿鸿,我们要离开青石县了。”
“好端端的,怎么要离开了?”
众人沉默,沈孤鸿只能望向张远,张远双眸黯淡:“家里最近发生了许多意外……”
一番讲述下,沈孤鸿终于明白了缘由。
他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以自己如今内练第七关的实力,又有一身横练功法加身,虽功法相冲,导致实力无法发挥,但即便遇到第八关的妖魔或武夫,自保应该没问题。
念及于此,沈孤鸿忽的笑了起来:“要不,咱再试一次?”
张远却直接摇了摇头:“太危险了,阿鸿。”
虽前几次,大队头护送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但,谁知道下一次会怎样?阿鸿将自己当做兄弟,他自然也将沈孤鸿视作兄弟。
“拿了你家这么多次好处,总得替你办点事吧?”沈孤鸿依旧是一副笑容。
张远连忙用眼神示意张老爷子,让他替自己劝下沈孤鸿。
张老爷子略微思索:“阿鸿,接连的意外,库房里已经没有药材了,而且,你总要忙公务的……”
沈孤鸿却只是莞尔一笑:“你们不觉得,每一次大队头护送,便不会发生意外,这件事很凑巧吗?至于忙公务……”
沈孤鸿忽的看向尹诚:“尹大人,我这马上要成婚了,休息几天,应该可以吧?”
这一刻,张家父子相视一眼,心中感慨万分。尤其是张老爷子,眼中已有泪水在打转。
当初不过是意外与沈孤鸿结下一层善缘,不曾想,竟换得对方多次鼎力相助。
按理说,自家儿子双腿残废后,已不在巡山所办事,人走茶凉才是常态,可对方依旧全力相助。
“好!阿鸿!我将这些日子的事情,悉数讲给你听,你也好多做准备……”
入夜时分。
堂屋里,张远正愁容满面的看着一张青石县地图。
一脸憨厚的老车夫刘青走进堂屋:“少爷,你找我?”
老车夫刘青虽年迈,但也跟着张家七八年了,年轻时,也曾是破三关的武夫,如今只是年老体衰,这才做起了马夫。
张远点点头:“明天有一批药材要送往丰谷乡,咱家没人了,只能辛苦你亲自送一趟。一路上小心点,我专门从外面请了人陪你一同出发。”
刘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古怪:“少爷,咱家不是要卖店铺了吗?咱还有药?”
“最后一批了,要离开这里,总要多筹点银两……至于走哪条路线,我明天告诉你。”
这时张老爷子走了进来,瞥了眼刘青,刘青识趣的退了出去。
随后,他才忧心忡忡的问道:“阿远,都安排好了吗?那一株百年金丝茯苓,可是丰谷乡赵员外点名要的,也是咱们家最后的宝贝,价值近千两,可不能出意外呀!”
“爹,放心,这次咱们不走白茅岭山道,改走老鹰嘴小道,而且,我专门请了一个外面来的武夫,破四关的好手,这一次,轻装上阵,应该出不了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
张老爷子走出房门,堂屋内只剩下张远仍在看着地图发呆。
走廊上,昏暗的角落里,刘青看着张老爷子远去的背影,那张憨厚的脸上,嘴角勾勒。
翌日一早,白雪飘飘。
随着三四口带着药香的箱子,从库房里搬到马车上。
马车由两匹高头大马驮着,响鼻阵阵,呼出一团团热气。
刘青与几名家仆,正用绳索,将那一口口箱子牢牢固定。
这时,张远坐着一辆木制轮椅,张老爷子在后方推着,缓缓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一嘴络腮胡的汉子。
“孟兄弟,这一摊货物就拜托你了,一路要多加小心呐。”
“张老爷子,请放心。我们走江湖的,最重诚信!我与你担保!我孟虎货在人在!货失人亡!”
几人很快来到马车前,张远一脸笑意,招呼着刘青:“老刘,我与你介绍一下,这位兄弟名为孟虎,破四关的好手!这一路上,丰谷乡离咱们青石县太远,你二人可要相互照应。”
刘青连连点头:“孟少侠一表人才!这一路上还请你多加照顾!”
“好说,好说,刘老哥放心,我一定照顾你!”
刘青表面陪笑,心中却忍不住骂道。
娘的!也不知哪来的莽夫!连客套话都听不出来!
张远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刘青:“老刘,路线怎么走,在这锦囊中,出了城后,再打开,明白吗?”
刘青连连点头,随后,他走到马头前,系上一条红布。
孟虎有些好奇:“刘老哥,好端端的,为啥要绑一条红布?”
刘青笑道:“祈个好兆头。”
马鞭落下,清脆的声音响彻街道,马匹踩着青石地板,踢踏作响,渐渐远去。
二人才拐过街角,三名身着猎户装扮的汉子,冲着张家父子点头,紧随而去。
张远父子脸上的笑意,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尤其是张老爷子,眼中还多了几分担心。
“阿远,阿鸿应该不会有事吧?”
张远摇摇头:“爹,我不知道……但,老乔他们悄然尾随,想来应该不会有事。”
说是这般说,但,张远眼中透着担心。
阿鸿在擂台上轻松挫败陆铮,便证明了他的实力。
但陆铮不过是用药喂出来的第六关武夫,还是初破第六关。
但那接连数次袭击张家的敌人,他们甚至不知是妖还是人。
敌在暗,我在明,二人如何能不担心。
“咱们,也只能求神明保佑阿鸿他们了……”张老爷子叹了口气。
风雪呼啸,城南往外二十里。
乔队头,楚队头,孙队头三人一路狂奔,始终与前方的马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而且,三人这一路尾随,尽往有遮掩的位置钻。
倘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乔队头的身上,还背着一张纯黑色重弓,那正是沈孤鸿的重弓。
然而,随着马车不断往前走,三人也不由得气喘吁吁。
“娘的!早知道老子就骑马了!累死老子了!”
“骑你大爷的马!沈大人不是提醒过了吗!咱们要避免打草惊蛇!”
“你们说,咱们这次能抓到那躲在暗处的家伙吗?”
“不知道,但,要是让老子抓到他!不管他是个什么东西!老子一定要先扒了他的皮!”
“快别废话了!马车越跑越远了!咱们得快点!否则!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东西!决不能让沈大人独自应对!万一伤了沈大人!尹监正绝对会先扒了咱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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