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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空中飞人的困兽之斗


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

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同治年间就建好了,大厅挑高三层,穹顶画着希腊丰收女神,手里捧着麦穗和金币。

在这儿滚了三十年的老经纪人,见过无数次暴涨暴跌,见过多少人一夜暴富、一夜破产。

可今天这种跌法,没人见过。

米价三天之内,从最高点一块银元十二斤,跌到一块银元九十五斤。

还在跌。

因为外滩江堤上的米袋,越堆越高。

罗店那边像是有搬不完的粮,从早到晚,一车接一车,不光有米,还有面粉、食用油、罐头肉、压缩饼干。

全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包装上印的生产日期,居然是几十年后。

棉纱期货,崩了。

煤油期货,崩了。

五金期货,崩了。

交易所大厅的报价牌上,红色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泻。

有人当场晕过去,有人发疯似的撕手里的交易单。

有人从二楼连滚带爬跑回大户室,开保险柜把金条往麻袋里塞。

陈仲武瘫在和平饭店套房里,手里攥着上午刚签的一叠期货合同。

三天前,他押上全部身家做多大米,借钱囤了三万袋暹罗米在闸北仓库。

现在米价比他进货时还低两成,加上杠杆,不光赔光了金业交易所的保证金,还欠银行八万银元。

“陈爷,楼下来电话了。”

老胡声音发抖,

“银行抽银根了,要求明天之前补足保证金,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查封跑马厅对面的公馆。”

陈仲武把期货合同一张张撕碎,碎纸从指缝飘下来,铺了一地。

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早上还穿得笔挺的西装,现在领带歪了,领针不知道掉哪了,裤子上的咖啡渍干成了暗色印子。

但陈仲武还不是最惨的。

交易所顶楼大户室。

这间屋子能俯瞰整个交易大厅,平时只接待上海滩最顶尖的几十号人。

杜月笙、虞洽卿、王晓籁,还有几个前清遗老改行当金融家的,全在这儿有固定座位。

现在,屋里死一般的静。

虞洽卿的轮船公司股票今天跌了九成,三北轮船公司光上海港就被罗店扣了七条船。

浙江实业银行的经理缩在角落,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条丧家犬。

“杜先生。”

章世钊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中汇银行遭挤兑了。”

杜月笙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挤兑?凭什么挤兑?”

“罗店那边放消息了,中汇银行囤米做多的内幕全被他们扒出来了,账本影印件贴满了外滩公告栏。”

“储户看完账本,全跑了。”

杜月笙缓缓闭上眼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上海滩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没人破过。

朝廷要他们筹粮,军队要他们筹饷,洋人要他们维持秩序。

他们这些青帮大亨,就是上海滩的定海神针,谁也动不了。

可罗店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规矩。

因为人家有传送门。

人家有东北的万亩良田,有华北的大型农场,有现代工厂流水线源源不断造出来的布匹、药品、日用品。

你囤米抬价?

人家从传送门搬五百吨米,当场把粮价砸穿。

你炒棉花?人家搬出来化纤面料,比棉布便宜还结实。

你垄断西药?人家搬出来抗生素,包装盒上印着“有效期至2026年”。

这仗,根本没法打。

“杜先生……”

章世钊刚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子水泥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杜月笙猛地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寒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远处的煤烟味。

他看见对面通商银行的屋顶,一个穿深灰长衫和西装的人刚跳下来,身体砸在大理石台阶上,扭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楼下人群发出一阵尖叫,然后又安静了。

章世钊站在杜月笙身后,脸白得像纸。

“这是今天第四个了。”

三天之内,外滩沿线跳了十三个人。

有交易所经纪人,有实业老板,有帮会账房。

他们全有一个共同点,金融战里押上了全部身家,然后输得精光。

《申报》头版整版报道,标题只有六个字:

《上海滩变天了》

但杜月笙没时间跳楼。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大达轮船公司的人。

华格臬路杜公馆地下室,杜月笙召集了青帮在上海的所有头目。

四十多个人挤在没窗户的密室里,烟雾缭绕,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事到如今,大家心里都清楚。”

杜月笙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憔悴,眼神却凶得像困兽,

“他们不会给我们留活路。交易所牌价被砸穿了,粮仓被砸穿了,下一步就是码头、烟馆、赌场,一个一个全给你砸烂。”

“那怎么办?”

有人低声问。

“拼了。”

杜月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从扶手底下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青帮弟兄在上海滩扎根两百年,英国人没把我们赶出码头,法国人没把我们赶出租界,日本人也没拿下十六铺。”

“今天他罗店来了,也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他站起来,把枪别进腰里。

“召集码头上的弟兄,今晚动手。”

“先烧外滩的粮仓,再炸运粮车。他们不是粮多吗?我让他们一袋米都运不进来!”

没人看见他早就没退路了。

他的手在抖,眼神里全是崩盘的恐慌。

可他就是不服。

凭什么?

就凭几袋米?

他在上海滩翻云覆雨三十年,凭什么被几袋粮食打倒?

“杜先生说得对!”

有人跟着站起来,

“让兄弟们抄家伙!”

也有人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章世钊沉默了会儿,站起身悄悄溜到门口。

他知道,杜月笙这一仗,从一开始就没胜算。

因为你根本搞不清那些人从哪来,他们的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交易所大楼上的“空中飞人”一具接一具,骨头碎裂的声响绕着外滩飘,成了上海滩从未有过的挽歌。

而外白渡桥底下的米,还在免费发。

第二天一早,黄金荣公馆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老人颤颤巍巍被人搀出来,怀里抱着只紫檀木匣。

里面装着他攒了半辈子的翡翠白菜,他觉得这东西能换条命。

轿车一路开到外滩,停在罗店刚征用的大楼门口。

门口警卫穿着迷彩服,站得笔直。

黄金荣双手把拜帖和木匣递过去,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青帮罪人黄金荣,诚心拜见冯长官。不求宽恕,只求领导开条路,让老朽将功赎罪。”

警卫接过拜帖进去通报,不到一刻钟,一个年轻军官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这位名声在外的青帮大亨。

“冯长官很忙,没空见你。但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黄金荣站直身子,脊背弓得像个问号。

“冯长官原话:黄金荣的翡翠,全是民脂民膏。翡翠白菜充公,你名下所有资产列个清单,明天之前交工作组依法审查。”

“审查过了,留你一条命,送敬老院安度晚年。”

黄金荣愣了。

敬老院?

他张大嘴,嘴里只剩几颗残牙。

然后他连连点头,把紫檀木匣递给旁边的战士,双手抖着把拜帖也递了过去。

“好……好,老朽照办,照办。”

回到车上,徒弟刚要张嘴抱怨,黄金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蠢货!人家连敬老院都给我安排好了,说明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能被安排进敬老院的,和能拉去刑场毙了的,有区别吗?”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

“好在老头子我识相得早。杜月笙那个不知死活的,等着吧,杜公馆快成停尸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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