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入主沪上
太平洋上,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劈开灰蓝色的浪头,以二十节航速向西疾行。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群海鸥掠过,翅膀尖几乎擦着浪花。
“你说,国内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忠尧忽然开口。
钱学森把杯子扣在栏杆上,望着西边的海平线。
“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但能让罗斯福亲自给我们饯行,上海那边的仗,怕是已经打完了。”
“这么快?”
赵忠尧皱眉,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六天到夏威夷,补给之后横穿太平洋,全程大概二十天。”
钱伟长推了推眼镜,
“二十天,够我们整理多少东西?”
“整理什么?”
郭永怀问。
“全部。”
钱伟长抬起头,
“风洞数据、应变片校准公式、弹性力学的新算法……我在普渡攒了两年半的东西,全在脑子里。”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纸笔写下来,趁还没忘。”
郭永怀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回去以后,连张像样的纸都找不到。”
这句话让舱室里安静了几秒。
师昌绪从上铺探下头来:
“那也得回去,找不到纸就用炭条写在墙上,写在门板上,写在炮弹壳上。”
“只要能写,就能传下去,救国救民。”
陈能宽靠在舱壁上,望着舷窗外的海,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说,罗店那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从长岛国宴那晚起,就在所有人心里盘旋。
能让合众国的总统亲自饯行,能让FBI、国务院、军方三路同时出动。
能让三百多华人学者一夜之间从“可疑分子”变成“国宾”。
罗店那个年轻的冯长官,得有多大的能量?
“想不通就别想了。”
朱兰成翻了个身,把毛毯拉到下巴,
“等到了上海,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另外一边,上海。
苏州河的水在十一月底的寒风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外白渡桥上的钢板被军靴踩得咣咣响,一队穿新式迷彩服的士兵正沿着外滩跑步前进。
他们身上那套衣服的剪裁、料子、迷彩纹路,跟上海滩所有人见过的任何军装都截然不同。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军官,肩章上两颗星,腰间别着一把造型怪异的短管武器。
他跑到汇丰银行大楼门口停下来,吹了一声哨子。
“一班封锁江西路口,二班进楼清查,三班在外围警戒。”
“记住纪律,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
“是!”
士兵们散开的动作整齐得像一架机器的齿轮咬合。
不到三分钟,外滩沿线的所有路口全部被控制。
汇丰银行大楼顶上的铜狮子茫然地俯瞰着这一幕。
陈仲武站在和平饭店九楼的窗户后面,手里夹着一支雪茄,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
他是上海金业交易所的理事长,手里握着大半个法租界的黄金生意。
日本人打进上海的时候他躲进了租界,国府撤走的时候他也躲进了租界。
在他看来,上海滩三百年来换过多少主子,没有一任能绕过他们这些坐地户。
英国人需要他们维持金融秩序,法国人需要他们缴纳租界的税,日本人打进来也需要他们筹粮筹款。
谁来了都得跟他们商量着办。
这就是上海滩的规矩。
可今天来的这批人,似乎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陈爷。”
身后有人敲门,是他的副手老胡,声音压得极低,
“南京路上所有银元兑换点全部被查封了。他们查得极细致,账簿一本本翻,库房一间间贴封条。”
“贴封条?”
陈仲武转过身来,眉头皱在一起,
“他们封了多少家?”
“十六家,全封了。”
“连大马路拐角那家只做碎银兑换的小铺子都没放过。”
陈仲武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
“不要慌,他们查封店铺,无非是想控制金银流通。”
“这是老套路了,北伐那会儿国府也搞过,结果呢?”
“查封不到一个月,黑市银价反而涨了三成。他们封得住铺子,封不住人心。”
老胡犹豫了一下:
“可是陈爷,这次不一样。他们的人不仅在封铺子,还在发东西。”
“发东西?发什么?”
“米、面、油、布。”
老胡咽了口唾沫,
“在外白渡桥下面搭了二十个棚子,排队领。”
“不要钱,凭户口本登记就行。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啊!”
“而且他们发的米,是东北珍珠米。成色极好,比租界洋行里卖的暹罗米还要白。”
陈仲武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
上海缺米。
淞沪打了三个月,周边农村的粮食早就被军队征光了。
租界里粮价半个月涨了五倍,普通市民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
这时候谁能拿出白花花的大米来发,谁就是上海滩真正的爷。
可问题是……哪来的东北珍珠米?
东北沦陷区的东西,怎么运过来的?
“派人去领一袋回来,我要亲眼看看。”
陈仲武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与此同时,四马路。
四马路是上海滩最古老的烟花巷。
会乐里、群玉坊、清和里,一条条弄堂里住着上万名妓女。
最下等的棚户区里,一间巴掌大的木板隔间挤着三四个人。
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墙角堆着空药瓶和沾血的布条。
其中包括奄奄一息的周巧云,一个因为姿色不佳只能沦落至此的年轻女孩。
罗店派来的工作组进驻四马路的时候,见到的场景让好几个年轻战士当场吐了。
周巧云蹲在群玉坊三号楼的楼梯底下,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她十二岁就被亲爹以两袋米的价钱卖进堂子。
五年里接过多少客人她早就算不清了。
只记得最惨的那天晚上,老鸨逼她接了十六个码头苦力。
完事后她连爬回自己铺位的力气都没了,就趴在楼梯底下睡了一夜。
她的左眼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是老鸨前天用鞋底子扇的。
因为她发着烧实在接不了客,老鸨说她装病。
“这楼里有没有管事的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巧云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她怕男人,怕所有的男人。
来这里的男人只做一件事,完事扔下一把铜板。
她蜷在那里不敢动,透过楼梯板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到了几双干净到反光的皮靴,靴面上沾着弄堂里的泥浆。
靴子的主人蹲了下来,跟她隔着三尺远。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大多数来逛堂子的男人都年轻,但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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