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功德林提前建成
同一时刻,城东,新设立的功德林管理所。
这个时空的功德林不是京城德胜门外的那个功德林监狱。
而是在延安城东三道塬上征用了一处废弃的驮马大车店。
用三天时间紧急改造的四合院。院墙加高了半米,墙头拉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了震动传感器。
大门口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功德林管理所”。
这是冯皓建议的奇思妙想。
他在通信频道里跟老爷爷汇报的时候说得很直白:
这些在旧军队当惯了人上人的将领,普通监狱关不住他们,关进去他们也觉得自己只是战败被俘。
得让他们学习,让他们改造,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做过的事给这片土地和人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改造好了的,就是可用的力量。改造不了的,就在功德林里待一辈子。
至于名字,这是历史原因。
老爷爷想了想,笑了,回了一句:
“功德林,这名字好。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全看他们自己。”
此刻,功德林管理所的接待室里,胡宗南正襟危坐。
他还穿着那件从老乡家里顺来的破棉袄,脸上的锅底灰已经被洗掉了。
露出下面一张因为连日逃亡而消瘦憔悴的脸。
肩膀微微佝偻着,端着一只粗瓷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茶碗里泡的是延安本地的土茶,茶水浑浊发黄,他端到嘴边又放下了,一口没喝。
门帘一挑,老爷爷进来了。
胡宗南腾地站起来,茶碗差点打翻。他下意识地立正,脚跟一磕,右手举到额头位置,然后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战区司令长官了,眼前这个人也不是他的长官,这个军礼不知道该不该敬。
他的手悬在半空,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表情窘迫到了极点。
老爷爷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倒笑了。
他拉了把条凳在胡宗南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坐。你现在是功德林的学员,不是我的俘虏。茶不好,将就喝。”
胡宗南机械地坐下,腰板挺得像一杆枪。
他在光头面前挨骂挨了几十年,从没这么紧张过。
光头骂他是猪,他生气,但他不怕。
眼前这个人不骂他,还笑着让他喝茶,可他怕得要死。
“你身上这件棉袄,”
老爷爷指了指他破棉袄的领口,
“从老乡家里拿的?”
胡宗南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
“不用解释,”
老爷爷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们这些旧军队的长官啊,打了败仗就去祸害老百姓。”
“抢衣服,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
“你们管这叫就地征发,老百姓管这叫土匪。”
“你说,你们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胡宗南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到了眉毛上,他不敢擦。
老爷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
“不过你今天到了延安,就是延安的客人。”
“我不审讯你,也不侮辱你。”
“审讯代替不了学习,侮辱代替不了改造。”
他指了指接待室墙上挂着的一面投影幕布,幕布旁边架着一台便携式投影仪,是从现代带来的设备。
“今天请你来,不是听我训话,是请你看几段录像。”
胡宗南茫然地看着那块白色幕布,脑子里完全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电影,他在金陵看过,他没看过。
投影仪亮了起来。
幕布上先是一阵雪花闪烁,然后画面切了出来。
高清晰度的彩色画面,色彩饱和度极高,每一帧都锐利得像刀锋一样扎进视网膜。
第一段是西安大轰炸。
日本轰炸机遮天蔽日地从头顶掠过,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西安城里。
城墙根下的防空洞口堆满了尸体,老人、小孩、妇女,脸上糊着血和灰,眼珠子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秦淮河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着炸烂的木船。
胡宗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紧张。
他认出了西安城。
那些街道,那些城墙,他都走过。
“这是哪年拍的?”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意识到这个问题很荒谬。
画面里那些轰炸机明显是三四十年代的日军飞机,可为什么拍得这么清楚?
老爷爷没回答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继续看。”
第二段是洛阳大饥荒。
画面里大片大片的黄土高原裂成了龟壳纹,饿殍遍野。
一个光着身子的孩子趴在干涸的河床上,肚子胀得像鼓,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苍蝇在他脸上爬,他的眼珠子还能动,但已经没有力气挥手赶了。
胡宗南的手开始抖。
他在河南待过,他见过饿死人,但他从来没见过饿死人的画面被这样赤裸裸地放大到整面墙上。
第三段画面一转,出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黄土高原上的窑洞。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那是解放战争后期的纪录片资料,由现代AI修复上色。
画面里,胡宗南部队攻占延安时的庆祝场面。
士兵们举着步枪朝天放枪,把老百姓的窑洞门板拆下来当柴火烧,在大街上杀老百姓的羊,把羊皮挂在脖子上当披风。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九日,胡宗南部攻占延安,烧毁民房两万余间,抢掠粮食百万斤,屠杀未及撤离的伤病员及群众千余人。”
胡宗南嘴里的茶噗地喷了出来。
他站起来想走,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了。
他明明知道现在才37年,这些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但本能告诉他不简单!
这些天发生的诡异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很难不相信老爷爷真的掌握了未来的事情。
他又想说这都是战争、这都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光头的命令。
可这些辩解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画面继续推进,出现了被俘伤病员被集体枪决的影像。
那些伤病员躺在担架上,躺在门板上,躺在老乡的炕上,胡宗南的兵冲进去,用刺刀一个个捅。
有一个伤病员手里攥着一颗木柄手榴弹,还没来得及拉弦就被三把刺刀同时刺穿了胸膛。
胡宗南慢慢坐回条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剧烈地抖。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画面结束后,房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老爷爷也不说话,就坐在条凳上,端着茶碗喝茶。
土茶泡得越来越浓,苦得发涩。
“所以,”
最后老爷爷放下茶碗,声音里那股温和褪去了,露出下面坚硬的内核,
“这就是你的功和你的过。抗日,你打过,我承认。”
“但你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过大于功,这四个字,你自己掂量。”
胡宗南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有罪……我愿意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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