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乡亲们,我马德胜又回来了!
边区外围的马家沟从来不是战略要地,地图上连个墨点都占不上。
三面黄土沟壑,一条驴车碾出来的土路通往延安方向。
沟底淌着一条半死不活的咸水河,夏天臭冬天冻,唯一的物产是漫天黄土和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几亩薄田。
红军来了之后搞土改,把马家沟唯一的地主马德胜撵出了庄子。
田地按人头分给佃户,欠条地契在打谷场上堆成一垛。
一把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灰烬飘到沟对面的山峁上,落了满坡的黑雪。
那年冬天,马家沟的婆姨们头一回在自家锅里煮出了稠粥。
马德胜跑的时候只来得及卷走两箱银元和几件貂皮袄子,连祖上传下来的五进宅院都没顾上锁门。
后来那宅子被改成了边区政府的临时粮站,他躺在西安城南的姨太太厢房里。
每回想到自家堂屋里堆满了别人的粮食就心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他在西安等了好几年,等到日本人打进来,等到红军改编成八路军,等到凯申公开翻了脸。
胡宗南的部队往北开拔那天,马德胜从西安城最大的酒楼包了三桌席面给几个团长接风。
席间拍着胸脯说马家沟的乡亲们盼中央军盼得眼泪汪汪,只要大军一到,粮草民夫包在他身上。
就这样,他回来了……
“马德胜带白狗子回来了!”
十三岁的娃子扯破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窜。
消息像炸雷滚过马家沟的土窑和田埂,男人们抄起锄头镢头往打谷场冲。
婆姨们抱着娃往窑洞深处塞,还有民兵摸向窑壁后头藏着的土枪。
那是去年八路军帮着村里置办的家伙事。
可还是慢了一步。
美式吉普碾着田埂直接冲到打谷场边,车胎把刚抽穗的冬小麦轧得稀烂,泥点子溅了半人高。
车门“哐当”甩开,马德胜一身崭新的藏青中山装跨下来,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指尖夹着根哈德门卷烟。
他身后跟着挎盒子炮的胡副官,再后头是整整一个连的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三两下就把打谷场围得严严实实。
“都老实站着!”
胡副官尖着嗓子喝骂,拔枪朝天“砰”地放了一枪,
“马老爷回村清算祖产,谁敢乱动,按通匪论处,当场枪毙!”
枪声震得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满坡。
人群猛地一顿,前排的后生们攥紧了手里的农具。
马德胜慢悠悠踱到石碾盘前,指尖敲了敲盘面上刻的马家堂号,抬眼扫过一张张憋着火气的脸,皮笑肉不笑:
“几年不见,乡亲们倒是长本事了。”
“见了老东家,不请安也就罢了,还拿着锄头对着我?这就是红军教你们的规矩?”
“放你娘的屁!”
人群前排的郑老三往前跨了一大步,后生家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地是边区政府按人头分的,欠条地契当年在这碾盘前当众烧了!”
“你现在带着兵回来明抢,还要脸不要?”
“对!烧了的账凭啥再要!”
“种了好几年的地,凭啥说退就退!”
几个后生跟着喊起来,赵老栓老汉也拄着膝盖往前挪了两步,打谷场上瞬间人声鼎沸。
马德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刚要开口,胡副官已经挥了下手:
“反了天了!给我打!先把挑头的拿下!”
四五个兵丁立刻扑上去,郑老三举着锄头刚要挡,侧面一杆枪托狠狠砸在他胳膊肘上。
“咔嚓”一声闷响,锄头脱手砸在黄土里,后生闷哼一声,被兵丁按倒在石碾盘上。
枪托一下接一下砸在他后背、腰上,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郑老三咬着牙不吭声,嘴角却慢慢渗出血来,顺着碾盘的纹路淌进黄土里。
“老三!”
赵老栓急着往前扑,被一个兵抬脚踹在肚子上,踉跄着摔出去老远。
老汉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冰凉的刺刀已经抵在了他脖颈上,刀刃蹭得皮肤生疼。
“老不死的,你也不老实?”
兵丁骂着,枪托又砸在老汉背上,赵老栓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后排的孙寡妇抱着三岁的娃,看着郑老三被打得浑身是土,娃早被枪声吓得哇哇直哭。
她咬着牙往前挤了两步,刚颤着声喊了句“军爷,别打了”,就被一个兵一把搡在肩膀上。
“娘们家家的凑什么热闹!”
孙寡妇往后一仰,抱着娃重重摔在地上,娃的后脑勺磕在土块上,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
那兵还不解气,抬起马靴就要往她身上踹,马德胜却抬手拦了一下。
“哎,别动女人孩子,传出去不好听。”
他假惺惺地笑着,蹲下身,用皮鞋尖挑了挑孙寡妇的下巴,
“孙寡妇,你男人在世时借的五石四斗水利钱,夫债妻还,天经地义。”
“你乖乖把地退了,再去我宅子里做三个月杂活,这账咱们就慢慢算,啊?”
孙寡妇抱着娃缩在地上,眼泪混着黄土糊了满脸,死死咬着嘴唇不答话。
旁边满头白发的李老汉拄着枣木拐棍,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举起拐棍指着马德胜:
“马德胜!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当年你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是红军给了我们活路!”
“你现在带国军回来作恶,八路军不会放过你的!他们迟早会回来收拾你!”
“八路军?”
马德胜嗤笑一声,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角。
“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咯……”
胡副官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李老汉的拐棍,膝盖狠狠一顶,枣木拐棍“咔嚓”折成两截。
旁边的兵丁跟上一步,一枪托砸在老汉胳膊上,老人发出一声惨叫,软软地倒下去。
“再敢提八路一个字,就不是断胳膊这么简单。”
胡副官阴恻恻地扫过全场,
“隔壁李家峁的李地主前几天回村,两个抗租的穷鬼当场吊死在树上。”
“还有个敢跑的,直接活埋在山峁沟里。你们马家沟,是想跟他们学?”
打谷场瞬间静了。
兵丁们的刺刀明晃晃地对着人群,没人再敢往前冲。
可一双双眼睛里都烧着火,死死盯着马德胜,盯着那些穿黄军装的兵,恨得牙痒。
马德胜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掏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羊皮账本,拖着长调挨个念名字。
一笔笔利滚利的旧账,从民国二十三年算到今天,数字听得人浑身发冷。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念完账本,他又掏出那张盖着胡宗南部大红印的“安民告示”,“啪”地拍在石碾盘上,用唾沫沾了四角贴牢。
“三天之内,分了我马家的地、耕牛、农具、粮食,全部原样退还。”
“少一亩地补一块大洋,少一头牛补五块。拿不出现钱的,就拿劳力抵!”
“挖窑、修路、打井,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自家五进老宅走,走到门槛边又回头,笑着扬声:
“我马德胜是厚道人,今天没出人命,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你们好好掂量,别给脸不要脸。”
“快去杀只羊!我们的弟兄们抗日辛苦,要吃肉!”
说完,他带着胡副官进了老宅,大门“吱呀”关上,留下两个班的兵守在打谷场,剩下的兵顺着土巷挨家挨户搜。
踹门声、鸡飞狗跳声、女人的惊呼声、兵丁的笑骂声,搅得整个马家沟昏天暗地。
直到日头沉进山峁,天色擦黑,兵丁们才抱着抢来的粮食、鸡子回了村口驻地,轮流站岗。
乡亲们这才敢从窑洞里出来,凑到一起,把断了胳膊的李老汉抬回土窑,给郑老三擦背上的淤青,给吓懵的娃喂热水。
有人抹着眼泪叹气:“这日子可咋熬啊……”
“熬得住!”
角落里忽然响起二娃的声音,娃子脸上沾着黄土,眼睛却亮得很,
“我哥大春下午趁乱钻山走了!往边区方向找八路军游击队去了!”
“队伍知道咱们受欺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一句话像火星落进干柴里,土窑里沉闷的气氛瞬间活了几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惧意散了大半,多了点实打实的盼头。
八路军一定会来的。
这笔血账,早晚要连本带利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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