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张治中将军得知了
窗外梧桐叶被硝烟熏得卷了边,打着旋往下掉,张治中站在窗前已经很久了。
罗店方向的炮声停了。
他在作战地图上盯过那片区域不知道多少回。
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的结合部,也是整条淞沪防线最薄的一段。
按常规推演,那个方向撑不到天亮。
可炮声一停,战报反而呈上来了。
不是求援电。
是通报。
日军山炮兵联队被摧毁,第十一师团指挥部被端,松井石根大将及以下数十名高级军官全部战死。
罗店正面的进攻全线溃散。
张治中把战报搁在窗台上,脸上的表情让副官不敢出声。
跟了这位长官这么久,见过他发怒时拍桌子、见过他下决断时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最危急的战况面前凝重的沉默。
但从没见过眼下这副神情:眉头锁死,下颌绷得铁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不是面对胜利的表情。
这是发愁。
门被推开,作战参谋处长周济民快步走进来,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急刹。
“长官,确认了。”
“松井石根当场身亡,第十一师团参谋长以下全部阵亡,山炮兵联队从建制上被抹掉了。”
张治中转过来。
“谁打的?”
周济民摇头。
“战区长官部也是刚得到消息,但没有任何部队认领这次行动。”
“罗店正面就剩五一一旅那几个残部,陈颐鼎还在死守阵地,根本打不出这个效果。”
他把另一份战报放在桌上,
“前线派人去查过了,日军师团级指挥部是直接命中,山炮兵阵地弹药殉爆。”
“这种精度和密度,战区炮兵旅加上航空兵加上海军火力全加在一起都做不到。”
张治中的眉头拧得更紧,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不是我们的人。”
“确实。”
“一支不在序列里的部队,插到淞沪战场正中央,一天之内端掉日军两个指挥部,干死一个大将。”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人来头多大我们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也搞不明白。”
“而且他捅完这个窟窿,金陵那边会找谁算账?”
周济民一愣。
“算账?这仗打赢了啊。”
“打赢了。”
张治中把战报往桌上一扔,
“打赢了,可战区开打这么多天,几十个师顶着日军炮火寸土必争,一寸都没多占。”
“突然冒出来一支部队,一天之内把正面之敌全打趴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
“委座会怎么想?几十万大军不如一支来历不明的部队?”
“最要命的是,整个战区指挥系统的脸往哪搁?”
周济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治中站起来,在桌前踱步,脚下被碎砖硌了一下也没停。
“更糟糕的是,”
声音压低了,
“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怕到了极处。我们能不能指挥他,把握微乎其微。”
“他不受我们节制。这种人打赢了,金陵不高兴。”
“打输了,拍拍屁股走了,金陵更不高兴。”
“高兴的只有前线那些能喘口气的士兵,问责不到他们头上。”
他站住了。
“谁下令放进来的?”
周济民沉默了片刻。
“那个方向本来是五一一旅的防区,他们旅长就是陈颐鼎。”
“但通讯全断了,战区无法确认具体接洽情况。”
张治中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起了风,梧桐叶被卷到他面前的窗台上。
“叫陈颐鼎来见我。”
“他已经到了。”
“这么巧?”
陈颐鼎站在警备司令部走廊里,从罗店前线赶回来之后,他先去见了战区长官部的联络参谋,被挡在门外。
又被警备司令部的副官带到这里。
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摞着作战地图和电报副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
他能听见里面张治中和周济民的声音,有时激烈,有时低沉,有时突然沉默。
一种让他想起战前政治审查的气氛,从门缝里渗出来,比日军炮火更让他坐立不安。
终于,张治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陈颐鼎推门进去。
张治中坐在办公桌后面,周济民站在一旁。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照着地图一角,张治中的侧脸半明半暗。
“陈旅长。”
张治中看着他,
“罗店正面的友军是谁?”
陈颐鼎立正。
“报告长官。对方自报番号为龙国人民解放军,接洽的军官姓冯名皓。”
“要求我部原地固守,由他们接手正面作战。”
“按战场惯例这属于越界行动,但当时弹尽粮绝,日军炮火随时会重新覆盖,属下……”
他咽了口唾沫,张治中盯着他。
“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力量,你不知道它的编制、来源、隶属关系、作战意图,你就放任他们接盘。”
陈颐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长官,我是军人。”
“日军在正面压了不低于五千人,我那个旅剩两千残兵,重机枪全哑了。”
“天快亮了,日军总攻一发动我那两千人就全扔在地里了。”
“这时候有人站在我面前,当面击毙过鬼子,亲手救了弟兄。”
“他承诺清除当面之敌。我是信他,还是信一份不知在哪儿的番号确认电?”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认死不退的硬气。
张治中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陈颐鼎的眼神渐渐软化了一点点。
他想起黄埔的老同学,想起那些为了保住手下兄弟拿命去赌的军官。
他自己也曾是那样的人。
“你有个老同学在金陵军令部。”
张治中声音放低,
“你如果为这件事被查,他那条路还能不能用?”
“他叫什么来着?”
陈颐鼎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张治中在暗示什么。
可他却摇了摇头。
“长官好心我领了,我回去当面谢他那句话,还早。”
他把身体挺直,
“我来的路上看见日军战车营的阵地方向升起的烟柱,那种打击效果不是凡人打得出来的。”
“这支友军在出手救人命以前,没有向我提任何条件。”
张治中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退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颐鼎面前,替他把被弹片刮歪的领章正了正。
“陈颐鼎,你胆子比我大。”
“但你给我记住,这支军队,番号不明,编制不清,意图不白。”
“谁把他放进来,谁就得替他兜底。你现在做的就是替他兜底。”
“兜得住,有功。兜不住,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战区不担责,金陵不负责。所有的压力都在你这儿。”
他松开手。
“我会出面替你挽回。以战区名义补发协调许可,把你擅自接敌的嫌疑先洗掉。”
陈颐鼎抬头想说什么,张治中抬手压住,
“听我说完。接下来罗店正面的战局交给友军主导。”
“你部由我下令‘协同配合’,对外宣称这是战区统一部署。”
“从现在起你陈颐鼎在罗店的一切行动,都是在执行警备司令部参谋处的直接命令。”
“你的作战方案经过战区批准,请友军执行战术突击,听懂了吗?”
陈颐鼎听懂了每一个字,包括没说出口的那些。
张治中在做的是一件很老辣的事:
把友军的战功包装成国军自己的作战方案。
对外口径统一为“战区统一部署”,实际上作战方案是人家冯皓一枪一弹打出来的,跟警备司令部没什么关系。
但张治中要让金陵、让各战区、让整个军委会看到,这场胜利,从头到尾都是国军在指挥。
他不在乎脸皮厚不厚。
他在乎的是整个战区指挥系统的生存。
张治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公文纸。
钢笔蘸满蓝黑墨水,在纸上飞快写了三行字。
写完之后盖上一枚铜章,墨色深红,印戳边缘被铜版压出细细的凸纹。
他把纸折好,递给陈颐鼎。
“第三战区淞沪警备司令部参谋处令。兹授权第五一一旅旅长陈颐鼎协调罗店方向友军作战事宜,一切协同行动须报备司令部参谋处。”
陈颐鼎接过命令,看了一眼。纸张很新,墨迹未干,但他知道这份东西的份量。
这是张治中用自己的权限替他补了一道防火墙。
然后张治中手按在玻璃板上,把那三行字遮住大半。
“这支军队一旦北上,没人能拦。”
陈颐鼎把命令仔细折好,塞进军装内侧口袋,敬礼。
他转身走进夜色。
他知道长官可能在利用他,也知道那三道“防火墙”随时可能在他背上烧穿。
但此时此刻,两千个残兵的命,是他从这桩危险的交易里唯一真正关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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