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出发!向星辰大海
碎石滩上的风忽然停了。
三百人的呼吸声在沉寂中像鼓点一样密集而沉重。那个防空分队的中尉举起拳头,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钟部长把手按在桌子上。
“参谋长。”
参谋长走上前,展开一份行动方案。
他没有重复钟部长的动员,只是逐条宣读任务分配。
防空分队部署通道外围,工程分队负责阵地构筑,装甲分队占领预设火力点,医疗分队建立伤员转运站,后勤分队打通运输线。每一条都精确到人、精确到分钟。
“任务都明确了。我只说一句:纪律。到了那边,你们会遇到1937年的守军,会遇到当地的老百姓。”
“他们没见过我们的军装,没见过我们的装备,甚至听不懂我们说话的词。”
“但他们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任何情况下,严格遵守群众纪律和友军协调规定。”
他合上方案,退后一步。
郑旅长和秦队长没有上台讲话。他们直接走到了各自分队的队列前头。
郑旅长对防空分队的兵说了一句:
“道尔的雷达对准哪边,还记得吧?”
那个年轻的中尉笑了一下,点头。秦队长走到装甲分队跟前,一个士官咧嘴问他:
“队长,99A打小鬼子的薄皮坦克,穿深太富裕了咋办?”
秦队长看都不看他:
“那就上杀爆弹,别犯傻光拿机枪扫。”
方阵里响起一片低沉的笑声。
这就是兵,再大的事落下来,到了具体操作层面,他们只会用最实在的方式去面对。
冯皓站在指挥台侧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左腿还有些钝痛,指缝里李二虎的血早就洗掉了,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还在,每次攥拳都能隐隐触到。
他一直在等最后一道命令,钟部长没有让他等太久。
“冯皓。”
“到。”
钟部长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臂章,崭新的,上面绣着冯皓从未见过的徽记。
“这是你在通道两端的通行标识,没有这个臂章,任何人都不能随你通过通道。”
冯皓接过臂章,别在战术背心的魔术贴上。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臂章背面细细的针脚。
“去吧。”
冯皓走向溶洞入口。
三百人的方阵在他身后依次散开,按照预案分成多路纵队,沿着裂缝向溶洞内部移动。
防空分队的兵扛着拆解后的道尔组件走在最前面,工程分队紧随其后,装甲分队的坦克和战车拆成模块化组件由专门的重载运输车缓缓推进。
溶洞内部被临时照明灯照得通亮。那团蓝光仍在缓缓旋转,直径两米,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冯皓在蓝光前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团蓝光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敬畏与亢奋之间的表情。
冯皓伸出手,抓住了防空分队第一个中尉的手腕。
“跟紧我。”
他走进蓝光。
那层温热的水幕感再一次裹住全身,皮肤上轻微的刺痛,耳朵里瞬间的嗡鸣,然后……
风声、硝烟味、远处的炮响。
1937年8月23日凌晨的罗店阵地。
冯皓站在废墟上,身后蓝光仍在缓缓旋转。
防空分队的中尉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还温热的黄铜弹壳。
他把弹壳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回头对着蓝光里正在鱼贯而出的战友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身后的蓝光不断闪烁。工程分队出来了,医疗分队出来了,后勤分队出来了。
三百人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从二十一世纪灌进了1937年的战场。
最后一个兵走出通道。
钟部长和参谋长站在溶洞外,看着最后一辆运输车没入蓝光。
碎石滩上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帐篷和尚未熄灭的车灯。
参谋长看了一眼手表:从方阵列队到全员通过,全程非常高效。
“这批装备砸过去,罗店方向够他们喝一壶的。”
钟部长没接话。他望着溶洞的方向出神,许久才开口。
“那边现在就缺一个够分量、能决断的人。”
参谋长点头,眼神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钟部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指挥车。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
“把那人的档案调出来,我要看最新的。”
说罢上车,车门关闭,引擎启动。川西北的山谷里,天边终于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晨光。
四更天的时候,罗店的炮声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双方都在喘气。
连续对射了半个多时辰,日军的山炮阵地也要冷却炮管,守军的机枪也要换水。
战场上出现一种短暂的、不可靠的静默,像两个杀红了眼的人各自退后了半步,喘着粗气,下一刀随时会捅过来。
李二虎缩在战壕角落里,后背抵着土壁。
肩膀上的伤不再流血了,但疼得厉害。那个从天而降的长官给他扎的绷带还在,已经洇成了暗红色。
他不敢解开看,大概率有蛆宝宝。
看了也没用,卫生员死了,阵地上只剩半瓶红药水和几卷烂纱布。
疼就疼着,总比死了强。
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接着又响了一声,像嗓子眼里藏了一只蛤蟆。
他咽了口唾沫,想把那股子酸水压下去,但肚子里翻搅得越发厉害。
上一顿正经吃食是啥时候来着?好像是昨天早上,半块杂粮饼子,排长掰给他的,硬得硌牙,但至少是粮食。
后来就没了。
弟兄们把阵地上能找到的树皮都刮干净了,炊事班那个大锅里煮的是草根,水多料少,喝完了更饿。
又一阵咕噜声从肚子里滚过去。
他按住肚子,把枪靠在肩上,仰头看天。
天是灰的,没有星星。
“排长。”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嘴唇干得发黏。
周国柱靠在不远处的一段断墙旁,手里攥着那支半空了的烟,没点。
不是不想抽,火柴金贵,得省着用。
他的肋部伤口换过一次绷带,白色的纱布从军装下摆露出来,隐隐渗着淡红色的液体。
“干啥?”
“那个长官……他说啥时候回来?”
“天亮之前。”
“现在离天亮还有多久?”
周国柱抬头看了看天色。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对时辰的判断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李二虎念叨了一声,把头埋进膝盖里。
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没管。
饿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是怕。
怕那个长官不再回来,怕自己守不住这片阵地,怕天亮之后日军的炮又响了……
活着本身就是令人意外的结果。
沉默了一阵,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排长,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诓咱们的?”
“谁?”
“那个长官,那身衣服咱全团都没见过,说的话也古怪。他说他是解放军……解放啥?”
周国柱没回答。
他把烟塞回口袋里,转过头看着李二虎。
这孩子是去年冬天入伍的,按理说还没到抽丁的年纪,但他爹死了,娘改嫁了,家里没别人,就被拉了壮丁。
训练了不到一个月就拉上了前线,打到现在还没死,也算是命硬。
“二虎。”
“嗯?”
“你怕不怕?”
李二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嘴里缺了一颗牙,是上个月被炮弹皮崩掉的,笑起来有点漏风。
“怕啥呀排长,都打成这样了,还怕个球。”
周国柱没笑。
他知道李二虎在撒谎,但他不戳破。
二十岁不到的新兵,打到现在没怂过就已经是条汉子了,再要求更多就不像话了。
“排长。”
李二虎忽然不笑了。
“又咋了?”
“我娘……”
他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把什么东西硬吞回去,
“我娘在老家,要是我也没了,她就一个人了。”
周国柱没有说话。他把那支烟重新掏出来,擦了一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递到李二虎面前。
李二虎接过去,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没吐出来。
“你不会没的。”
周国柱说。
“凭啥?”
“凭那个长官。”
周国柱弹掉烟灰,李二虎把烟还给排长,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
他把枪抱在怀里,枪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时间在这片废墟上淌得很慢。每一分钟的沉默都像被拉长了几倍,偶尔远处传来石子弹落的声音,立刻就有枪栓拉动的回响。
阵地上还醒着的人都在等,等天亮,等炮响,等一个也许不会兑现的承诺。
李二虎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排长,他会来吧。”
周国柱把烟头掐灭在土壁上,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微微泛起灰白的天边:“会。”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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